《青山不渡》川柏祁

10、渗透 青山哥，我

　　合租的日子，一天一天过下来，很多东西都在悄悄变。
　　最先变的是厨房。
　　林青山做饭的口味，在悄悄变。他一个人吃了好几年，下手偏咸，舟松林搬进来头一个月，菜都偏咸，他没说。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盐少了，菜正好卡在两个人中间。有一回炖排骨，林青山多搁了半勺糖，舟松林吃了一口，抬眼看他，林青山头也没抬：“排骨压腥。”舟松林没揭穿他，低头接着吃。
　　两个人在厨房里渐渐有了默契。林青山炒菜，舟松林站在水池边，锅铲一递一接，不用回头，手就知道往哪儿伸。油星子溅出来，林青山往后撤一步，锅盖已经到了他手边。谁也没说过“咱们配合得挺好”这种话，但灶台上从来没乱过。
　　再后来，林青山下班回来买菜的份量，会多出一个人来，多一捆青菜，多一块豆腐，多两根排骨。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老板娘先看出来了，称完豆腐，笑着问：“家里来人了？”林青山嗯了一声，多的话没有。老板娘也不追问，多搭了半根葱，塞进塑料袋里。
　　舟松林没问，林青山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把“各做各的”四个字，从日子上抹掉了。
　　舟松林也学会了看菜吃饭。林青山做得多，他就多吃点；做得少，他掀开冰箱，摸出两个鸡蛋，下把挂面，端回自己屋吃。有一回他下班早，路过菜市场，看见门口那筐新上的鸡蛋。他想起前两天开冰箱拿酸奶，那个放鸡蛋的格儿空了大半，就顺手买了一板，十五块，三十个。搁进冰箱的时候，他没多想。
　　林青山晚上回来打开冰箱，看见那板鸡蛋，顿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舟松林的粥碗里，多了一个煎蛋。煎得刚刚好，边上一圈焦脆，中间还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慢慢流出来，渗进粥里。舟松林看着那个蛋，愣了几秒，才夹起来吃了。林青山坐在对面喝粥，头也没抬，跟没事人似的。
　　日子久了，舟松林也能在厨房打下手了。林青山切土豆丝，他就在旁边剥蒜；林青山炖汤，他把葱切成段，码在碟子里。有一回林青山教他炒鸡蛋，油温没起来就倒蛋液，泡了好一会油汤，吸饱了油水，舟松林急忙开大火，结果糊锅了，林青山看了一眼，说："火大了。"舟松林讪讪地笑，把那锅糊鸡蛋自己吃了，林青山也没拦，就看着他吃。后来舟松林自己试了几回，总算炒出盘能看的。端上桌，林青山夹了一筷子，嚼了嚼，什么也没说。舟松林憋不住，问：“咸不咸？”“还行。”就这俩字，舟松林高兴了小半晚上。
　　然后是茶叶。
　　林青山爱喝茶，喝那种最普通的绿茶，装在铁罐子里，一罐能喝一个多月。他喝茶没什么讲究，玻璃杯，抓一小撮，热水一冲，上班时，工位上马克杯的茶叶能续一天的水。杯子常年留着茶渍，他也不刷，说刷了没味儿。
　　舟松林第一次注意到，是因为他给林青山倒水的时候，看见那罐茶叶快见底了。
　　他不懂茶。在超市货架前站了半天，看着那一排花花绿绿的罐子，有红茶，有花茶，有一罐印着穿旗袍女人的，包装看着就贵。他不知道该买哪种，最后挑了那罐最像林青山铁罐子的绿茶，标价十九块九，他付了钱，拎回家，搁在茶几上。
　　林青山回来，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放下。
　　“你买的？”
　　“嗯……看你那罐快没了。”
　　林青山没说话。但那罐茶叶，第二天就摆在了他桌上，就搁在显示器旁边，挨着那只黑马克杯，盖子掀着，正冒热气。
　　舟松林在工位上坐下来，一眼就看见了。他低头开电脑，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舟松林后来发现，林青山喝新茶的时候，没有再说“不用”。
　　日子过到这一步，两个人之间已经没什么别扭了。周末，林青山去公园跑步，舟松林有时候跟着去，林青山在前，舟松林在后，或者反过来。话不多，偶尔说两句。
　　“那棵树的叶子黄了。”
　　“嗯。”
　　“前面有个卖糖葫芦的。”
　　“你要吃？”
　　“……不要。”
　　过一会儿，林青山拐去买了根糖葫芦，递给他。舟松林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得他眯起眼，外面的糖衣又脆又甜，把酸勾住了。林青山在旁边，难得地，笑了一下。
　　那大概是舟松林第一次看见林青山笑。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一点，一闪就过去了。
　　舟松林举着那根糖葫芦，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他忽然觉得，春天好像来了。
　　有一回走累了，俩人在长椅上坐着歇脚。前头广场上有人放风筝，一只大蝴蝶，飞得老高。舟松林仰头看了半天，说：“那风筝放得真高。”
　　林青山也抬头看了一眼：“嗯。风大。”
　　就这两句，又没了。谁也没觉得冷场。
　　周五下班去超市，林青山在生鲜区挑鲈鱼，隔着玻璃看了半天，指了一条让师傅捞。舟松林站在旁边，看林青山挑鱼的样子，先看鳃，再按肚子。他问：“你看得懂？”超市里人多，过道窄，一个小孩抱着薯片横冲直撞地跑过来，眼看要撞上林青山手里的购物筐。林青山侧了侧身，让开了，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什么也没说。舟松林看在眼里，觉得有点稀奇：这人躲小孩都躲得这么不动声色。
　　“看鳃，红的，是活的。”
　　舟松林也学着看，探头盯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林青山买完单，把鱼递给他拎着：“晚上清蒸。”
　　“我不会蒸。”
　　“我蒸。”
　　舟松林拎着那条鱼，一路都在想，这条鱼晚上会变成什么样。走到家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笑。
　　清明那天，舟松林请了一天假。
　　钉钉上走了流程，批得挺快。他没说是去干什么，林青山也没问。但舟松林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林青山从工位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舟松林墓园在路边花店买了束花，黄菊配白菊，十五块。老板娘问他是不是去扫墓，他嗯了一声。老板娘又多抽了根白菊塞给他，没收钱。
　　舟松林去墓地，在奶奶坟前坐了一下午。
　　太阳很好，风也暖了，山坡上的草冒了新绿。旁边几家坟前也摆了花，有人烧了纸，纸灰让风卷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飘。他蹲在碑前，把新买的菊花放好，说：“奶奶，我搬家了。跟人合租的，人特别好，做饭特香。他叫林青山……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带教的。”
　　他想了想，又说：“奶奶，我最近睡得好了。”
　　“不用吃药，也能睡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愣，他确实很久没想起床头柜上那个药瓶了。搬过来之后，那瓶药他一直带着，放在次卧的抽屉里，但没怎么动过。
　　太阳快落西山时，他把带来的水喝完了，就着瓶盖又接了点自来水，浇在碑前的土里。坡上有人叫他，喊他走，他摆摆手。等到快天黑时，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下山。山下的公交站没什么人，他坐在站台的长椅上，手机响了一下，是微信，林青山发的，两个字：“回来？”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个“嗯”。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他进了一家花店，买了一束满天星，抱在怀里。花挨着他的胸口，一路没撒手。车晃，他就把花抱紧一点，像怕挤坏了。
　　到家，林青山正坐在客厅看手机，看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怀里的花上，顿了一下。
　　舟松林也没解释，找了只装过奶的空玻璃瓶，洗了洗，装满水，把包装纸拆了，花茎斜着剪了一刀，插进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蓝紫色的花朵，安安静静地立在客厅里，跟这个家有点不搭，又好像就该在那儿。
　　林青山看了一眼那束花，觉得稀奇。
　　清明后的晚上，两个人吃饭。林青山做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炖了一个钟头，收汁收得发亮。舟松林就着肉汤，多吃了一碗饭。吃完饭，舟松林洗碗，林青山去阳台浇花。他蹲在那儿，一盆一盆地浇，绿萝、月季、那盆叶子厚厚的，浇到哪盆顺手把黄叶子掐了。
　　浇完花，林青山从阳台回来，路过客厅，忽然站住了。
　　舟松林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他从小就喜欢看夕阳，城西那间出租房窗户朝西，就是冲着这点光租的。那时候一个人看完，屋里就黑了。现在不一样，看完夕阳，隔壁有人关灯，啪嗒一声，世界才暗下来。茶几上那束满天星，让夕光照得有点失去本来的颜色
　　林青山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舟松林没回头，但好像感觉到了，说了一句：“今天的夕阳，真好看。”
　　“嗯。”林青山应了一声。
　　停了几秒，他说：“明天也是晴天。”
　　舟松林愣了一下，笑了：“那明天，还有夕阳看？”
　　“嗯。”
　　舟松林开始贪恋这间屋子了
　　只要林青山在隔壁，他心里那根弦就是松的；一旦知道青山要出差、要晚归，那根弦又悄悄绷起来
　　他没敢往深了想这算什么，只觉得，能多待一天，就多待一天
　　他甚至开始盼着周末，两个人谁也不出门，一个在阳台浇花，一个在客厅发呆，各待各的，不说话，也挺好的
　　深夜，他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那头林青山关灯的声音，啪嗒一声，然后世界安静下来。
　　他闭着眼，忽然想：这个人，怎么会这么好呢？
　　他又想：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
　　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舟松林也摸清他身上的香味是哪来的了。
　　洗衣液用的是留香的，又加了留香珠，茶味的，客厅也放有香薰，两者味道交融，在他身上留下了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味道。
　　舟松林还以为是体香，久而久之也觉得和体香相差无异了，也习惯闻，每次和林青山靠的近的时候，那股茶香味就越发的清晰，总是会在这个时候偷偷的吸，逐渐的贪婪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