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渡》川柏祁

7、新年 小舟乖，明

　　腊月二十六，公司发了年货。
　　行政的小姑娘推着小车，挨个工位发。到舟松林这儿，弯腰从车底下掏出一箱苹果，又放上一桶油，一盒坚果。坚果盒是红色的，印着"阖家欢乐"，拿在手里挺沉。他放在脚边，把盒子上的灰擦了擦。
　　旁边工位的大姐拆开苹果箱，拎出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脆生生的。“今年的苹果不错。”她说。舟松林也拆开自己的，里面的苹果一个套一个网套，码得整整齐齐。他没吃，又盖上了。
　　一人一箱苹果、一桶油、一盒礼盒装的坚果。办公室一片喜气，有人已经在商量着拼车回老家了。刘静拎着自己的年货路过舟松林工位，问了一句：
　　“小舟，你哪天回老家啊？”
　　舟松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回。”
　　“不回？”刘静愣了一下，“那你一个人在临海过年？我记得你好像不是临海市本地人”
　　“嗯，不是，但也不回，就在这边过。”
　　“这……”刘静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那除夕晚上我给你发消息，你记得看。”
　　“好的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刘静走后，舟松林低头继续收拾东西，把年货塞进桌子底下。桌子底下灰多，他找了张报纸垫上，才放进去。他知道刘静是好意，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没有老家可以回。
　　他的老家在北方，那个家，在他六岁那年，就散了。
　　记忆里全是碎片：爸妈把他放在奶奶家，说“出去打工，过几天来接你”。他等啊等，等到的是他们有了妹妹的消息。再后来，他们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短。十八岁那年奶奶走了，那个家就彻底成了账本上的一行数字，每年固定一笔钱，打到他卡上，备注永远是空的，连一句“新年快乐”都没有。
　　腊月二十八，林青山收拾东西回老家。
　　他拎着一个双肩包，站在工位前，把笔记本电源线拔了，收进包里。舟松林坐在旁边，看着他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装好，马克杯没带，绿萝没带，就带了个电脑包。窗台上那盆绿萝，土看着有点干，舟松林犹豫了一下，没问要不要帮忙浇水，问多了，又要挨冷脸。
　　“青山哥，”舟松林问，“你回老家啊？”
　　“嗯。”
　　“回去几天？”
　　“初五回来。”林青山拉上拉链。
　　“哦……好。”
　　林青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办公区静下来。舟松林坐回工位，看了一眼林青山空出来的位置。马克杯还在，绿萝还在，人走了，工位看着没什么两样。他收回目光，继续干自己的活。
　　办公区里人走得差不多了。腊月二十九那天，整个六楼就剩舟松林一个人。
　　下午四点多，他干完手头的活，起身转了转。打印机没关，他顺手关了。饮水机的灯亮着，他也关了。整层楼就他一个人，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得有点空。
　　他把桌面擦了一遍，给林青山那盆绿萝浇了水，绿萝的土干得有点裂了，他多浇了点。然后他关了灯，锁了门，回出租房。
　　大年三十，出租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下午，他去了趟超市。超市里人挤人，都在抢购年夜饭的食材。他推着车，在速冻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袋猪肉白菜馅的速冻饺子，又拿了一瓶饮料，想了想，放下，拿了一瓶果汁。速冻饺子原价十九块九，促销价十六块九，他看了两眼，拿了。收银台前排着长队，前面的人购物车堆得冒尖，他抱着自己那点东西，排在队尾。有个小孩在前面，回头看他，他冲小孩笑了一下，小孩也笑了。
　　回到家，他开始准备年夜饭。
　　饺子下锅，水开了，白胖的饺子在锅里翻。他数了数，下了十二个，够吃。他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了搅，怕粘锅，看着锅里的热气往上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自己煮饺子过年。平板上的电视频道还没点开，屋里就剩锅咕嘟咕嘟的动静，还有楼下偶尔传上来的鞭炮声。
　　饺子煮好了，盛了一盘，搁在桌上。
　　没有酒，他给自己倒了杯果汁。他举起杯子，对着空荡荡的对面，碰了一下空气。
　　“新年快乐。”
　　没有人应。
　　窗外，天还没全黑，远处已经有零星的烟花声了。他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饺子。饺子是速冻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但他吃了大半盘。吃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停了停，咽下去，喝了口果汁，又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他以为是父母，心跳快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刘静。
　　“小舟！过年好！一个人别太冷清啊，吃点好的！”后面跟了一个红包。
　　他点开，88.88。连数字都凑得整整齐齐的。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等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谢谢姐，新年快乐。”
　　“小舟乖，明年姐带你吃年夜饭！”
　　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放下手机，继续吃饺子。
　　吃完饺子，他把碗洗了，锅刷了，垃圾袋系好搁在门口。然后他窝进沙发，打开平板电视频道，春晚已经开始了，歌舞升平，热热闹闹的。
　　广告倒是放了三个，卖什么的都有。他看了一会儿，看不进去，换了台。换到一个放老电影的频道，一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片子，黑白的，女主角在哭。
　　九点多，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转账。2000元。备注是空的。
　　没有“新年快乐”，没有“你在哪儿过年”，什么都没有。就像每年一样，一笔钱，准时到账，然后无声无息。
　　舟松林看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很久。
　　他点了收款。
　　收款成功。页面跳了一下。他退出，又点开，又退出。手机在手里攥了半天，最后锁了屏。
　　没有回复，没有道谢，也没有问一句“你们还好吗”。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视。屏幕里女主角还在哭，窗外烟花砰地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边天。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
　　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里炸开，又落下去，化成灰，飘散在风里。
　　他拿出手机，对着窗外的烟花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他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发给谁。照片里只有光，红红绿绿的，糊成一团。他拉大了看，又缩回去。能发的人，他把通讯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找到一个。
　　最后他删了。
　　十一点多，他关掉平板的电视频道，洗了澡，躺下。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下来，他站在水底下，站了一会儿，才开始搓。楼下的烟花声隔着水声传上来，闷闷的，一下一下。
　　窗外烟花的声音一直没停，隔一会儿就响一阵。他把被子拉过头顶，世界安静下来。床头柜上的药瓶安安静静地立着，他伸手，拧开，倒出一片，咽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在梦里，他好像听见奶奶在灶台边喊他：“松林，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哎，来了。”
　　初四下午，林青山提前回来了。
　　舟松林那天在家睡午觉，听到手机响，是微信，林青山发了一条消息。
　　“回来了，带了点特产，放你桌上了。”
　　舟松林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回了个“好”，穿上外套出门。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下，把头发拢了拢，又拉了一下衣摆。没别的要带的，他拎起钥匙，关上门。
　　到公司，办公区还空着，灯亮着，林青山已经在了，正坐在工位上，给自己倒水。桌上那盆绿萝被他浇过水了，叶子水灵灵的。
　　舟松林站在门口，看见工位上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又看看林青山。林青山正对着屏幕，没抬头。他走过去，把外套脱了，坐下，开机，先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
　　林青山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舟松林走过去，低头一看，一袋红枣，一袋核桃，都是散装的，用那种红色的塑料袋装着，看着像从老家集市上买的。
　　“青山哥，这是……”
　　“路上买的。”林青山头也没抬，“吃不惯就放着。”
　　舟松林拎起那袋红枣，看了又看。他知道，这大概就是那种“顺手带一点”的客气，同事之间，过年回来带点特产，很正常。他该说谢谢，该客套两句。
　　"谢谢青山哥。"
　　"嗯。"
　　“你不是初五回来吗？”舟松林突然想到。
　　“今天的机票便宜。”林青山回应他。
　　舟松林想起来，林青山是河北的，临海市距离河北挺远的，确实要坐飞机更方便。
　　“哦，好。”
　　他把红枣放回自己桌上，坐下，打开电脑，顺势环顾了一下周围同事，都没有这个红色的袋子，他一个人独有？
　　林青山趁他不注意时，看了他一下，很快又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假装看电脑。
　　他提前做过这个同事的背调，背景和他差不多，但两人却活出不一样的性格，莫名的产生一种想要照顾他的想法，这大概就是长辈看到晚辈的心理，尽管他两只差了8岁。
　　红枣的袋子是红的，搁在灰扑扑的工位上，格外显眼。他看了它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忽然想起，这是他在这个城市过的第二个年，没有家人，没有团圆饭，只有一袋速冻饺子，和一句“路上买的”。
　　他伸手，从袋子里摸出一颗红枣，放进嘴里。
　　枣肉厚，核小，嚼着有股干果的甜，不算太甜，正正好。他又摸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收住手，把袋口系好，搁在桌角。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