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渡》川柏祁

6、生日 第一个冬天

　　十二月的临海，风从海上吹过来，又冷又潮，钻进骨头缝里。
　　12月20日是周日。第二天周一，舟松林请了一天假。
　　头天晚上，他坐在出租房的床上，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天气预报显示明天晴，他把页面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最后还是点开钉钉，找到刘静的对话框。
　　他是头天晚上跟刘静说的，钉钉上发的消息，措辞想了半天，最后就写了句：“姐，明天我请一天假，有点私事。”
　　刘静秒回：“行，你钉钉上走个流程，我跟青山哥说一声。”
　　“谢谢姐。”
　　走流程，提交，等待审批。舟松林盯着那个“审批中”看了几秒，锁了屏。他知道林青山会看到，钉钉的审批，最终审批人就是林青山。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醒得早。
　　四点，天还没亮。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洗了脸，穿上前几天洗好的那件黑外套。出门前，他在床头柜前站了一下，把那瓶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今天不用。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他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清早的街上没什么人，风扑在脸上，干冷。街边的早餐店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里头和面，头也没抬。他看了一眼，没买。
　　他站在路边等待网约车。计划时间是四点半，早到了十分钟。一个半小时后，舟松林坐上了回老家的航班。那是奶奶养育他的地方，是他每年雷打不动的去处。
　　随着近年乡村建设，墓地也变规范了，弄成了公墓，位于郊区，农村户口免费迁坟，舟松林一手操办的，一人长的棺材转眼只剩下小盒子那么大，他亲自把奶奶搬到了新家。
　　郊区，安静。墓园在半山坡上，一排排墓碑排得很整齐，冬日的太阳白惨惨的，照着灰白的石板。风很大，吹得松柏哗哗地响。远处有人扫墓，蹲着，烧纸，烟袅袅地往上飘，被风一吹就散。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台阶上落着松针，踩上去打滑。
　　舟松林找到奶奶的墓，蹲下来，把路上买的那束白菊放在碑前，还有一盒桃酥，是奶奶生前爱吃的。
　　他今天没有预定花店的花，自己带来了。他蹲在墓前，伸手把碑上落的一层灰擦了擦，擦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
　　然后他坐下来，也不嫌地凉，就那么坐着。
　　“奶奶，我来看你了。”
　　“我找到工作了。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临海这边，文职岗。工资不高，但够用。公司管五险一金，还有单休。单休你懂吧？就是一周休一天。有点累，但挺好的。”
　　“同事们人都不错。有个姐叫刘静，特照顾我，我入职那天就是她带的我。还有个……”
　　他顿了顿。
　　“还有个带教的，叫林青山。话特别少，一开始我还以为他讨厌我。后来发现他就是那样，对谁都那样。但他其实人挺好的……他给我放过好几次水。就是矿泉水，一瓶一瓶地放我桌上，也不说话。你说奇怪不奇怪，他连句话都不肯多说，水倒记得放。”
　　“我好像……能撑下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撑下去。他用的是这个词。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低下去：“奶奶，我有时候觉得，我好像真的能好好过下去了。不用再那么……那么担心了。你能看出来吗？”
　　风停了一会儿。他搓了搓手，又说：“奶奶，明天我生日，二十四了。你不用担心我，我给自己买个蛋糕，不对，买杯奶茶就行，蛋糕一个人吃不完。”他说着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没声了。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他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移过去，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有一只鸟，灰扑扑的，落在旁边一排墓碑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他看了它一会儿。中间他什么也没干，就那么坐着，偶尔说两句，偶尔沉默。
　　快一点的时候，他站起来，腿有点麻，坐得太久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说：“奶奶，我走了。下次再来。”
　　走下山坡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菊放在灰白的碑前，像一小片雪。
　　下山的路比上来好走。到山脚，手机有了信号，震了两下，全是工作群的消息。他一条条看过去，没有一条跟他有关。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路边等车。
　　等车的时候，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滑到最上面。最近一张是上周拍的绿萝，叶子灰扑扑的，他擦了之后，光下亮了一角。他看了两秒，锁了屏。
　　他要坐最晚的航班飞回临海。
　　12月22日，周二，舟松林正常上班。
　　他来得比平时早，八点十分就到了。打卡，开机，打开昨天的邮件看了一遍。林青山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干活了。
　　刘静上午路过他工位，顺口问了句：“昨天干啥去了，陪女朋友啊。”他说：“哪有女朋友啊，回了趟老家，办了点事。”刘静没再问，走了。
　　“早。”他抬头，跟林青山打了个招呼，语气平常，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
　　林青山点了点头：“嗯。”
　　一上午，舟松林都在处理手头的事。客户回访打了六个电话，三个没接，两个约了下周，一个聊了二十分钟。表格整理到中午，眼睛有点花，他揉了揉，去接了杯水。把上周的方案按林青山的意思又改了改。他干活的时候很安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他今天好像格外安静，一整个上午，除了必要的工作沟通，没主动说过一句话。
　　中午，刘静来喊他吃饭，他摇头：“我带了。”
　　他把早上顺路买的饭团从包里拿出来，在工位上吃完。
　　午休，他没睡，也没刷手机。就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阴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下午，林青山从他工位旁边路过，走过去几步，又退回来。
　　“今天的客户回访，”林青山说，“做完发我。”
　　“好。”
　　林青山站着没动，看了他两秒。舟松林抬头，以为他还有什么要说。
　　林青山却只是“嗯”了一声，走了。
　　舟松林目送他走回工位，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他不知道林青山那两秒在看什么。他只隐约觉得，那两秒里，林青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得比平时久一点，像想确认什么，又什么都没问。他只知道，这一天，整个公司没有一个人知道今天是他生日，除了他自己。他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下午四点，他去茶水间，看见林青山也在。林青山在等水，看见他，没说话。水接满了，林青山端着杯子走了。他站在饮水机前，看着热水冒出来的白气，站了一会儿，才接自己的水。
　　他二十四岁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六点四十，舟松林打了卡，走出科技大楼。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兜里。下地铁后，路过家附近街边的一家奶茶店时，他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店里没什么人，就他和一个店员。店员在刷手机，看见他进来，放下手机："喝什么？"
　　"一杯珍珠奶茶，少冰，全糖。"
　　"少冰？"店员确认了一遍，"天这么冷，不来杯热的？"
　　他说："就全糖的，冰的。"
　　店员没再问，转身去做了。不一会奶茶做好了，快速封上口，递过来，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接过来，咬着吸管，沿着马路往出租房走。
　　街上都是下班的人，行色匆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上。有人拎着蛋糕盒从他身边走过，盒子上的丝带在风里飘了一下，大概是家里有人过生日吧。他多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那人走得快，拐进前面一栋楼，楼里的灯亮了。
　　回到出租房，他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坐在沙发上。
　　奶茶放在窗台上。他喝了第一口，冰的，甜的。
　　窗外是别人家的灯火，一格一格的。楼下有一家人在吃饭，透过窗能看到圆桌、碗筷、围坐的人影，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楼下那家人的声音传上来，隔着窗，听不真切。有个孩子喊了一声什么，大人在笑，笑声忽高忽低。他把奶茶放回窗台，等那阵笑声过去，才又端起来。
　　他喝了一口奶茶。
　　冰凉的甜，从嗓子一路下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会给他过生日，一碗手擀的长寿面，卧一个荷包蛋，奶奶坐在对面看他吃，说“吃了长寿面，长命百岁”。面是白水煮的，汤里搁了点猪油和盐，葱花切得细细的。他每次都先吃蛋，蛋是溏心的，黄黄的，一咬就流。他那时候觉得奶奶迷信，一碗面哪有那么大本事。
　　后来他十八岁，奶奶走了。
　　他再也没吃过长寿面。
　　窗台上的奶茶喝到一半，冰块化了，味道淡了。他端起来，把最后一口喝完，空杯放在窗台上，没有扔。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进卧室，躺下。
　　床头柜上的药瓶，今天他没有动。
　　躺了一会儿，他又起来，把窗台上的空杯拿到厨房，扔进垃圾桶。回来，躺下。
　　他闭着眼，听着楼下偶尔传上来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就这么睡过去了。
　　二十四岁的生日，就这么过去了。
　　一个人，一杯奶茶，一窗别人家的灯火。
　　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林青山来的早，在他工位上放了一杯奶茶，还有一张纸条。
　　“太早了，他们没有珍珠，只有奶茶，喝点甜的，有个好心情。”
　　舟松林到工位的时候，奶茶的冰已经化了，杯身覆满了水珠。
　　他没看到隔壁工位的人，微信上给刘静发了条消息。
　　“青山哥今天出差了，要明天回来。”
　　舟松林回复句谢谢姐，熟练的插上吸管。
　　很甜，他喜欢。
　　以至于后来的几年，他都会记得这一天，林青山也悄悄记着，但他始终觉得这只是前辈对晚辈应该做的，这也只是林青山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