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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去冬来 冬天到了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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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过完,十一月的风就凉了。
办公楼的中央空调还没开制冷,朝北那半边办公室,坐一下午,脚就凉了。茶水间的饮水机旁边,不知道谁贴了张纸条:“接热水先放两秒,太烫。”字是打印的,边上还画了个箭头,没人揭。
临海的秋天短,好像昨天还在穿短袖,今天就得往衬衫外面套一件薄外套。
十一月上旬下过一场雨,淅淅沥沥一整天,把最后一点秋意浇没了。那天他迟到了十三分钟。早上挤地铁,早高峰人挤人,一班没挤上,他站在车门边,看着钟点从八点四十跳到八点五十三。打卡机上跳出一行字,他盯着看了两秒,进去干活。青山路过他工位的时候,他张了张嘴,准备解释。林青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他把“地铁太挤”四个字咽了回去。
那天迟到的事,林青山没提过,没有批评,没有提醒,连问都没问一句,好像那十三分钟从来不存在。舟松林起初还提着心,怕哪天被拎出来说一顿,后来发现,对方是真的不打算问。他想,这个人要么是懒得管他,要么是觉得这点小事不值得开口。他分不清是哪一种,但心里那根弦,到底是慢慢松下来了。
工作是在这两个月里慢慢顺起来的。
舟松林自己也说不清是哪天开始“会了”的。大概是从不用再翻笔记就能操作OA开始,从客户打电话来他能自己接、自己答、不再先看一眼青山开始,从刘静把新人的活儿分给他不再额外叮嘱开始,他算是从“新人”变成了“小舟”。
部门里的人都这么叫他。小舟。
“小舟,这个表帮我导一下。”“小舟,客户那边催了,你跟进下。”“小舟,打印的东西帮我放青山哥桌上。”
他一个个应着,起身,跑腿,回来坐下。有一次他给林青山送打印件,林青山头也没抬,说了句“放这儿”。他放下,转身走,走出两步,听见青山在后面补了一句:“挺不错的。”他愣了一下,回头,林青山已经在看下一份了。
他都应,都做,做得利索。入职第四个月,他摸清了这家公司的脾性:活多,钱少,规矩严,但人不坏。刘静会帮他挡掉一些没来由的杂活,隔壁工位的大姐偶尔分他两块糖,连前台小姑娘都能叫上他名字了。有一回大姐分的是荔枝味的硬糖,他剥开塞进嘴里,说了句“这个味好”。说这话时,林青山正好端着杯子从他身后过去,脚步没停,不知道听没听见。
只有林青山,还是那个林青山。
话少,冷,但不再让他觉得难受了。舟松林后来摸出个规律:林青山这个人,你越凑他越收,你不凑他,他反而往你桌上放东西,比如一瓶水,比如一句“整体还行”。
舟松林已经收进抽屉的水,攒到了第五瓶。他喝掉两瓶,剩下三瓶整整齐齐码在抽屉角落,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喝。
那天晚上加班,是刘静先看见的。
那几天项目上线,天天加班。舟松林的方案改了又改,打印的废稿文件摞了一沓,碎的比留的多。
八点半,刘静回来拿落下的u盘,路过办公区的时候,灯还亮着。
她站在门口,看见舟松林的工位上亮着一盏小台灯,办公区的大灯关了,就他那儿亮着。他正对着屏幕改方案,眉头皱着,鼠标点一下,停一下,又删掉重来。窗外黑漆漆的,玻璃上反着室内的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
林青山站在他旁边。
不是坐着,是站着,手插在兜里,微微弓着背,看舟松林屏幕上的东西。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刘静刚要出声打招呼,看见林青山动了。
他腾出一只手,把自己桌上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拿起来,放到舟松林桌角,又放回兜里。然后他直起身,往茶水间的方向走了。
刘静站在门口,把这幕看了个全。
她没出声,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走出两步,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她跟林青山共事快五年了,还是头一回看见他干这种事。
那晚舟松林改完方案,已经十点四十。他站起来,腰酸,看见桌角那瓶水,拿起来,拧开,灌了半瓶,剩下的装进包里。关电脑之前,他看了一眼林青山空着的工位,那盆绿萝在黑暗里,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中午,刘静端着饭坐到松林旁边,压着嗓子问:
“哎,昨晚你加班到几点?”
“十点多吧。”舟松林扒了口饭,“方案改了六版,总算过了。”
“青山哥陪你改的?”
“他……也没陪我。”舟松林想了想,“他就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了一瓶水,就走了。后来又回来了两趟,看了看,没说话。”
刘静笑得有点深:“你知道他以前带人什么德行吗?”
“不知道。”
“方案扔回来,让人自己改,改完了看一眼,说'不行',再扔回去。”刘静掰着手指头,“他带过三个人,两个都是这么过来的。你是第一个他愿意站在后面看的。”
舟松林愣了一下,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你别多想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刘静低下头扒饭,“青山哥这人,水不会乱放的。”
舟松林“嗯”了一声,把筷子放下,端起汤喝了一口,什么也没再说。但那顿饭后半程,他都没怎么说话。
下午他干活有点走神。他拉开抽屉,那三瓶水码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又推上,什么也没动。他其实有点想喝一瓶,又舍不得。他自己也说不清,是舍不得那点甜头,还是怕喝完了,桌上就空了。
十一月下旬,舟松林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个项目。
不大,是一个老客户的维护方案,续约、增值服务、新一年的报价。从客户沟通到方案初稿到内部确认,全程没让林青山操心,前后跑了两周。
中间有两次他卡住了,自己扛了一天,晚上回出租房对着笔记本琢磨,才理出头绪。理出来的那天,他给林青山发消息,问了一个问题。林青山回了一条语音,三十秒,把关键点讲完了,末了说了句:“这个你处理得很棒。”他躺在沙发上,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交方案那天下午,林青山坐在工位上看完,把文档合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舟松林站在旁边,手指在裤缝上不自觉地蹭了两下,心里那点紧张压都压不住,说不清是等考试结果,还是等别的什么。
林青山开口了。
“还行。”
就两个字。没有“但是”,没有“再改改”。
舟松林眨了眨眼:“……就还行?”
“嗯。”林青山已经转回去看屏幕了,“比处理上回那个客户的需求单强。”
松林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觉得太正式;想说“那我可牛了”,又觉得跟林青山说这话不合适。最后他憋出一句:
“那我……争取下次再强点。”
林青山没回头,但松林好像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转身回自己工位,坐下,把那个方案又打开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其实还有好几个地方能改得更好。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条,贴到显示器边上。
冬天天黑得早,六点半,天就蒙蒙地暗了。舟松林下班走出大楼,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海边的潮气,凉飕飕地往领口里钻。
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兜里。
他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对,还是深灰色。袖口有点磨毛了,款式说不上过时,但也跟时髦沾不上边。他买它的时候就是图便宜耐穿,一穿穿了好几年。口袋的里布破了个角,他拿针线缝过两回,缝得歪歪扭扭,也没人看得见。
第二天一早,刘静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啧了一声:
“小舟,你穿得像个四十岁的。”
舟松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我就喜欢老气的。”
“你这孩子……”刘静摇头,“二十出头,穿点年轻的不好吗?”
“不好。”舟松林把包放下,开机,“老气的耐穿,省得老买新的。”
“行行行,你说了算。”
刘静走了。舟松林坐下来,把昨晚贴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正要开工,余光瞥见林青山端着马克杯从茶水间回来,路过他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头。
林青山没看他,目光落在他那件深灰色外套上,停了一秒,走了。
舟松林莫名其妙地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没脏,没破,挺好的。
他挠了挠头,继续干活。
日子一晃到了十二月。
舟松林已经能一眼看出林青山的作息了。他早上八点十分到,先接一杯水,然后给桌上那盆绿萝浇水,浇完才开始干活。中午十二点准时带饭,从不点外卖,菜色两三天一换,都是家常菜,闻着香。下午两点到四点半,是他最专注的时段,谁找他都不抬头。
茶水间的微波炉有两台,靠窗那台热得快,林青山每次都用那台。松林有回站在旁边等热饭,看着林青山把饭盒放进去,按了两分钟,就站在那儿等,不看手机。热好了,取出来,盖好,走人。整个过程一句话没有。
还有一件事,是舟松林有一天午休发现的。
林青山那盆绿萝,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拿手轻轻擦了擦,绿萝的叶子在光下亮了一点。
林青山从茶水间回来,看见舟松林站在自己工位前摸他的花,没说什么,走过去,把水杯放下。
舟松林有点心虚,缩回手:“我……看它有点脏。”
“嗯。”
“要不我帮你擦擦?”
“不用。”林青山坐下,“它自己会好。”
舟松林“哦”了一声,回了自己工位。坐下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灰扑扑的叶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个角落里,跟它的主人一样,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但舟松林记得,林青山每天早上,都会先给它浇水。
他连句话都不肯多说,倒记得每天给花浇水。
舟松林说不清为什么,这件事让他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