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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租房 室一厅,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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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松林的出租房在城西,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但是房价便宜。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靠墙那盏还亮着,暗黄暗黄的。上楼要先跺一脚,灯才亮。他每天回来数着台阶上,一层十七级,数到六楼正好一百零二,数岔了就重来。他搬进来那天数对过一次,之后再没数对过。
一室一厅,厅小得摆张桌子就转不开身,好在一个人住,也用不上多大的地方。家具是房东的,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个衣柜,柜门合不严,关的时候要用膝盖顶一下。墙上挂过画的地方留着一块发白的印子,比别处浅一截,像一块没人补的疤。
窗户朝西。傍晚的时候,阳光会斜斜地照进来,铺在沙发和地板上,金红一片,然后很快暗下去。舟松林很喜欢那一段,每天下班回来,正好赶上。
六点半到家,太阳正好卡在对面那栋楼的楼顶。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开灯,是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站一会儿,让那点光在身上待一会儿。光走得快,他不动,看着它从沙发挪到地板,一寸一寸,然后没了。
他不怎么开灯。天黑之前,他就坐在那片光里,什么也不干,有时候是发呆,有时候是刷手机。等到光彻底没了,屋里暗下来,他才摸到开关,把灯按亮。
一个人的日子,他过得很熟。
下班回来,煮一锅水,下点面条,再加个荷包蛋,放两片青菜叶,连汤带面呼噜呼噜吃完。碗顺手和锅一起洗。但衣服是要一周洗一次,攒一桶,扔进洗衣机,洗好了晾在阳台上,狭小的阳台窄得只能侧身站,晾衣杆是房东拉的,生了锈,挂衣服的时候会晃。
买菜买的多了,楼下菜店的老板也就认得他,一把挂面十块,鸡蛋按个卖,一块二一个,青菜挑最便宜的两块钱一捆,能吃三顿。买完菜,老板会多给他塞一把小葱,说“回头客了”。
他一个人住,一年了,换了大大小小的工作。
大学毕业那年租的这间房,从搬进来那天起,沙发就是这个位置,桌子就在窗边,一切都没变过。唯一的变化是墙角的书越堆越高,和一些他不想承认的东西,比如床头柜上那瓶药。
药瓶是白色的,小小一瓶,搁在床头柜上,靠着台灯。白天看不太显眼,晚上躺下的时候,伸手就能够到。
舟松林有时候会盯着它看一会儿。看完了,把灯关掉。
那天夜里,他又失眠了。
十一点躺下,闭上眼,脑子里嗡嗡地转:白天报表里的一个数字,刘静下午说的那句玩笑话,下个月房租该交了,还有,工作群里的那个表情包,他是不是回得不太好?
十二点,他翻了个身。
一点,他坐起来,喝了口水。
两点,他拿过手机,解锁,点开娱乐软件,又退出去。点开朋友圈,刷了两下,没什么可看的。点开钉钉,工作群已经安静了,没有人说话。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白森森的。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楼下偶尔过一辆电动车,车灯的光扫过巷子,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把手机放下,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响。
三点的时候,他到底还是伸手,够到了床头柜上的药瓶。
拧开,倒出一片,就着床头那杯凉水咽下去。
他把药瓶放回原处,躺下,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他盯着那道白看,不知道过了多久,药劲上来,眼皮慢慢沉了。
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还要上班。
这周末,舟松林难得睡了个懒觉,九点多才醒。
太阳已经挂得很高了。他赖了一会儿床,爬起来,洗漱,换上衣服出门,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洗得有点发白,拉链头掉了半边,他拿钥匙环串着凑合用。
先去超市。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买了两把挂面,一盒鸡蛋,一包速冻饺子,一袋洗衣粉。挂面他比了一下价,五块九的,拿了一包。鸡蛋挑了一盒小的,十二个,十块八。速冻饺子在促销,买一送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袋,冰箱小,放不下两袋。走到零食区,犹豫了一下,拿了一包薯片,又放回去。
排队结账的时候,他瞥见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上摆着芒果味的糖,顺手拿了一包。
从超市出来,他在路边的小店买了一杯奶茶。不是某茶姬,是那种街边的连锁店,一杯九块九,珍珠奶茶,正常冰,全糖。他咬着吸管,沿着马路慢慢地走。
路过一家宠物店的时候,他停住了。
橱窗里趴着一只布偶猫,胖乎乎的,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尾巴搭在鼻子上。旁边一只银渐层正在玩一个毛线球,滚来滚去,滚到自己跟前又用爪子拨开。
舟松林蹲下来,隔着玻璃看。
布偶猫动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又团回去。银渐层追着毛线球跑到橱窗边上,隔着玻璃蹭了蹭。他伸手,指尖贴上玻璃,又收回来。
看了很久。
店员从里面出来,笑着问:“想养一只吗?”
舟松林摇摇头,站起来,笑了一下:“租的房子,养不了。”
他说的好像是房子的事。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不只是房子,而是猫能活十几年,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陪到那会儿,这话他没说出口。
他转身走了。奶茶喝完了,他把空杯捏扁,走了一段路,才看见垃圾桶,扔进去。
回去的路上,他又掏出手机,打开那家线上花店的页面。
是他收藏了很久的一家店。页底下的评价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几条,都是同一个人留的,隔几个月来一回,说"花送到了,看着新鲜"。他往下滑,找到那个熟悉的选项,墓地鲜花配送。他选了一束白菊,选好送达日期,在备注栏里打字。
打了几行,删了,重新打。
最后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
"奶奶,我找到工作了。在临海,挺好的。我想你了。"
下单,付款。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回走。太阳很好,晒得他后颈有点热。
回去的路上,他又在巷子口看到一只橘猫,瘦瘦的但不脏,看得出把自己打理的很干净,一人一猫隔着一个路口,舟松林想着喂点吃的,翻遍口袋也没找到一点可以喂的。
橘猫对着他喵喵叫了两声向巷口里跑去,一会就没了踪影。
“松林?”
舟松林听着声音熟悉,回头看发现是林青山。
“青山哥?你,你也住这附近吗?”舟松林看他提着一堆菜,但平时上下班并没有在这附近看到过林青山。
“没,看望人。”林青山回答很干脆,还是字少,但也把意思表达的很明确。
舟松林没有继续追问,哦哦的回复了一下,正要和林青山打招呼拜拜时,林青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给他。
“喂猫,注意安全,不要被抓。”
舟松林看着那根肠,刚刚那会他就站在后面了吗,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猫已经走了。”舟松林说道。
林青山还是保持那个姿势,但眉目间已然有点不耐烦,好像说着,赶紧拿下。
“那,谢谢青山哥。”舟松林赶紧上前接下。
林青山转身提着一大袋东西向一个老小区走去。
舟松林向巷子口望了望,抱着试试的心态进去,于是他收获了一个快乐的有猫下午时光
时间转眼来到中秋,公司提前一小时下班。
四点半,办公区就躁动起来。有人已经开始收包,有人在群里约着拼车。快到五点时,刘静路过他工位,顺口问了一句:“小舟,你今晚回哪儿吃?”他说:“我就在这边。”刘静哦了一声,没再问,拎着盒水果走了。
办公区的人都走得早,拎着月饼礼盒、水果,一个个往门口涌,互相道着“中秋快乐”“回老家啦”“我回我妈那儿吃”。
舟松林坐在工位上,把最后一份邮件发完,保存,关机。
他拎着包走出科技大楼的时候,天还亮着。街上已经开始堵了,红绿灯前排着长队,全是回家的车。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地铁站走。
地铁站的人不算少,和往常比差不到哪里去,舟松林在一处车门等候区等待,等待期间掏出手机,刷了一下朋友圈基本都是在庆祝团圆,舟松林退出朋友圈,点开林青山的朋友圈,依旧是那个界面,仅三天可见,他往下扒拉了几下,企图刷新点新的动态出来,但并没有,车正好来了,车上空位还算有不少,舟松林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短暂的休息。
回到出租房,他放下包,洗了手,拿出那盒月饼,公司发的,一盒六块,他随便拿了一个拆开,是豆沙馅的,他掰了一半,咬了一口。
甜得有点齁。
他坐在沙发上,就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灯火,把那半块月饼吃完。又倒了一杯水,灌下去,冲掉嘴里那股甜味。
天彻底黑了。外面开始有烟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砰、砰,隔着几栋楼,闷闷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亮着,有的能看到人影走动,有的窗户里飘出电视的光。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顺着楼缝传上来,拖得很长。
舟松林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把那半块没吃的月饼,用纸包好,放回盒子里。
那五块半的月饼,后来他吃了整整一周。每天早上出门前掰一块,就着凉水咽下去,豆沙的甜在嘴里发苦。
他没开灯。屋里黑着,只有窗外别人家的灯火,隔着玻璃,一格一格地亮着。
他忽然想起奶奶。
小时候的中秋,奶奶会从集市上买那种最便宜的散装月饼,五仁的,硬邦邦的,得拿刀切开。奶奶总是把带青红丝的那块留给他,说"你爱吃这个"。他其实不爱吃,但他没说。
那年他多大?七八岁?不记得了。只记得奶奶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摇着蒲扇,月亮挂在枣树梢上,又圆又大。
他站在窗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楼下的喊声已经停了,对面楼的灯也暗了大半。
他转身,走进卧室,躺下。
床头柜上,白色的药瓶安安静静地搁着。
他看了它一眼,伸手,拧开,倒出一片。
今天他没怎么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