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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合不来 青山哥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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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舟松林出门前特意看了一眼天,和天气预报说的一样,晴天。昨晚那句“聊天气”他都想好了开场白,连语气都练过,就随意的,像顺口一提。
到公司的时候,林青山已经坐在工位上了,正低头看报表,眉头微微皱着。他在矮隔板那边站了站,张了张嘴,那句“青山哥早,今天天儿不错”在嘴边滚了一圈,到底没出声,人家在忙。
他坐回自己位子,开机,把话又咽了回去。不急,来日方长。
上午十点,准时召开部门例会,舟松林坐在会议室长桌的最末尾,背挺得笔直。
会议室不大,和面试那天待的不是同一间。这个会议室内就只有一张长桌,十来把椅子,本次参加例会的人只坐满一半。靠墙那台旧投影仪一直嗡嗡地响,看样子是一名“老员工”。白板上留着上回的字迹,没擦干净,蓝的红的,角落里还有几个字,看不太清。窗台上一盆绿植,叶子耷拉着,没人管,浇水的壶口落了一层灰。
这是他第一次旁听例会。斜对面坐着个同事,冲他点了点头。舟松林也点点头,把手里的本子摊开,笔帽拧开,等着记。
会上说了不少事。大部分都是上周的成交率、这个月的目标、两个新客户的对接安排等工作内容。林青山坐在中间,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被点到名,就简短地应一句:“嗯,知道了。”“那个我来跟。”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没有一个多余。
舟松林低头记,笔尖沙沙地响。他记了三页,重点、人名、时间节点,标得清清楚楚。散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刚进考场的学生,一题一题都答了,可还不知道对不对。
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短促的响。会议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接着讲刚才没讲完的事,有人笑。他抱着本子站起来,等在过道边上,等青山从他旁边过去,才跟上去。
出了会议室,他抱着本子跟青山并排走了两步,没话找话:
“青山哥,会上说的那个新客户,是哪个行业的来着?”
林青山脚步没停:“建材,资料钉钉上发你了,自己看。”
“哦,好。”
舟松林应着,快步跟上,又问:“那……对接的时候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林青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温度:“看资料,看完有问题再问。”
“好、好的。”
舟松林缩了回去。回到工位,他翻出钉钉,果然有条未读文件,一份客户资料,几十页PDF。他老老实实从头看到尾,一边看一边做笔记,到中午才看完第一遍。
中途他抬头看了一眼林青山。林青山正在打电话,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在键盘上敲字,眉头微微皱着,没往他这边看。他赶紧低下头,把刚才没记清的一个数字又翻回去查。
他觉得自己工作挺认真的,但他后来回想,大概就是从那天起,他开始担心自己话太多了。也可能人家压根没往心里去,只是他又在乱想罢了。
刚工作这几天,舟松林是这么个状态:什么都想问,什么都要打招呼,生怕显得不积极。他不是不会来事,他太会了。从小在农村人情里泡大的孩子,嘴要甜、要有眼力见、要会人下菜碟,样样不缺才能混得下去,这样的人在哪儿都能混个好人缘,但他只是还没想好,在这家公司,在这些新同事面前,该拿出哪一副人设来。
早上到得早,办公区还空着大半。他看见林青山端着马克杯去接水,赶紧说:“青山哥,早!”
林青山点了一下头:“嗯。”已经走过去两步,又站住,回头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工位还习惯?”舟松林愣了一下,连忙点头:“习惯,习惯!”林青山没再说话,端着杯子走了。
中午,林青山从抽屉里拿饭盒去茶水间。舟松林端着外卖跟过去,主动搭话:“青山哥,你天天带饭啊?自己做的?”
林青山“嗯”了一声,把饭盒放进微波炉,按了两分钟。
舟松林还在说:“我点的这家盖浇饭还不错,下次给你带一份尝尝?”
林青山盯着微波炉上跳动的数字,半晌,回了一句:“不用,我吃不惯外卖。”
“哦……那好吧。”
碰了个软钉子。但他没往心里去,人家只是不习惯,又不是针对他。第二天,他换了话题。
“青山哥,你那个盆栽是什么植物啊?养得真好。”
林青山正浇花,闻言手上顿了一下:“绿萝。”
“绿萝好养!我以前也养过一盆,后来搬家养死了。”舟松林笑着说,“你浇这么勤,不会浇多吗?”
“不会。”
“我看网上说,绿萝一周浇一次就行。”
林青山把水壶放下,看了他一眼:“它在我这儿,我说了算。”
舟松林愣住,干笑两声:“哈哈,也是。”
他乖乖闭上嘴,坐回自己工位。
他有个习惯,一碰钉子就想喝奶茶。那天中午他下楼买了一杯血糯米奶茶,九块九,正常冰少糖。回来路过林青山工位的时候,林青山正靠着椅背闭着眼,胳膊搭在扶手上。他放轻脚步,绕回自己工位,把奶茶搁在桌角,先干活,没喝。等奶茶放出一杯身的水珠时,他才插上吸管品尝这杯味道已经有点变淡的奶茶。喝的人慢悠悠,一点一点喝完,然后扔进垃圾桶,坏情绪也随之离开,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又悄悄画了一笔痕迹。
这样的事后面发生过几次。每次都是他想找话说,林青山应两句,短得像打句号,聊不下去。不是凶,也不是嫌他,就是话少。他想凑近点,又怕说多了招人烦。
舟松林开始琢磨:他是不是惹人厌了?
一次午休,他趴在工位上装睡,听见隔壁刘静跟人聊天,声音压得很低。
“……青山哥就那样,你别看他话少,其实人挺好的。就是不喜欢别人围着他转,你该干嘛干嘛,别老找他说话就行。”
“我这不是怕不主动吗……”是另一个同事的声音,松林没听清是谁。
“主动是干活主动,不是聊天主动。”刘静笑了,“他带过好几个人了,你放心吧,他不记仇。”
松林把脸埋在胳膊里,没动。
原来是这样。干活主动,聊天不要主动。
他记下了。
从那天起,舟松林开始刻意收着。
早上到公司,不再隔着那道矮隔板喊“青山哥早”,只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开机,干活。有问题攒着,攒够三个再一起问,问完就走,不多说一句废话。中午吃饭不再凑过去聊天,自己安安静静地吃。
办公室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又紧了一点。
松林说不上来是哪天开始觉得别扭的。大概是发现青山又往自己桌上放水的那天。桌上那瓶他喝过两口,青山又放了一瓶,还是没说话。他盯着那两瓶水看了半天,觉得青山这个人,比他还让人看不透。
那两瓶水并排搁在桌角,一瓶喝过两口,一瓶还没开封。他盯了一会儿,把没开的那瓶挪到靠近抽屉那边的桌上=面上,放好,又觉得碍眼,往里推了推。
明明把“别来烦我”写在脸上,又会干这种多余的事。
他把那两瓶水收进抽屉,一瓶还没开,一瓶没舍得喝,都先放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九月过了一半,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忙了起来。松林分到一部分活:把客户那边的需求整理成清单,跟销售确认,再汇总给青山。
他做得很小心,一份清单改了四遍,格式、用词、编号,反复核对。交上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回该没问题了。
第二天下午,青山把他叫到会议室。
不是工位,是会议室,关上门的那种。
会议室的灯管亮得晃眼,比外面的日光白。空调嗡嗡地转,出风口的风直往他领口里灌,他坐下的时候,后脖子一阵凉。白板没擦,上午开会的字迹还在上面,蓝的,红的,一团一团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哒一声,很轻。
舟松林心里咯噔一下。
林青山把打印出来的清单放在桌上,指着一处:“第三条,客户说的是'按季度结算',你写的是'按月'。”
舟松林凑近一看,脸一下子热了。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客户的原话是“我们按季度走”,他听的时候在想别的,落笔就写岔了。
“还有这,”林青山又指了指另一处,“第五条你标了'待确认',但客户昨天已经回复了,确认过的事,别拖到汇总里。今天上午的邮件,你看了没?”
“看、看了……”
“看了就不该标待确认。”
林青山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针。舟松林低着头,耳根烧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其实不怕被说。他怕的是当着面被说,不是隔着屏幕,不是发消息,是就在这间会议室里,面对面,躲都没处躲。这种浑身发烫、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感觉,从小学被老师当众点名那时候起,十多年了,一点没变。
“……我改。”他说。
林青山继续说,一份清单的问题,大大小小好几处,说到最后,舟松林的声音小了下去直到没声。
林青山看了他两秒,没在继续说,把那份清单推到他面前:“改完给我。”
说完就走了,会议室里只剩舟松林一个人,空调嗡嗡地响,和他第一天来时一模一样。
他坐了很久才起来,把清单捡起来,回工位改。
突然之间他觉得好疲惫,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
林青山的茶味淡淡的萦绕在他的鼻尖,也许是刚刚那会指出问题时,他靠的近,才又一次闻到他身上的茶味,有点静心,静的让舟松林想趴在他身上...
那天晚上,舟松林回到出租房,站在浴室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
他试着笑了笑,又收了。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青山哥早。”
然后他闭上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练了一遍自然地闭嘴。
嘴角不能僵,眼神不能躲,就像在听一个很长的故事,安安静静,不插话。
他又练了一遍。
练完他关了浴室的灯,镜子里的人隐进黑暗里,只剩下一个轮廓。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八点四十到公司,照常开机干活。林青山路过他工位的时候,他抬头看着林青山,很平静的说:“早。”
林青山顿了一下,点了下头:“嗯。”
就这两个字,但舟松林觉得,那好像比前几天的任何一句都近一点。
他低头看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说不上来是无奈还是庆幸。
十点多,他去茶水间接水,看见林青山也在。林青山端着马克杯站在饮水机前,看着热水往下流,没说话。他也没说话,端着杯子排在两步外,一个看水,一个看窗外。水接满了,林青山端起马克杯,走了。他站在原地,把接满的水晾凉,才端回去。
干活。
忙忙碌碌一天,这一天他和林青山交集寥寥可数,晚上回到家,舟松林依旧躺在那个不能躺全身子的沙发上。
这算是一种胜利吗?自我的较劲?可是较劲干嘛。
舟松林想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和一个刚认识的人较上劲了。
“可能有病。”
舟松林自嘲道。
夕阳透过窗户洒在地上,随着西移,逐渐消失,整个屋子也慢慢黑了下来,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舟松林躺了一会,坐起来,顺着记忆摸索到开关,转而进了厨房给自己下了碗白水面条吃。
日子将就着过,也不是不能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