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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药 青山哥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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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的白色药瓶是林青山无意中看见的,在六月初的一个周末。
六月初,临海市的天已经热了很多,但相较于三四月,晚上温度倒也没那么热。晚上睡觉可以不用空调,开着窗就行,蝉鸣从楼下那排椰子树里一声一声传上来。舟松林嫌吵,但没关窗,关了房间会更闷。
隔天早上,舟松林在玄关换鞋,换一只,说一句:“青山哥,我去趟菜市场,中午想吃什么?”
林青山在客厅擦茶几,头也没抬:“随便。”
“那我买条鱼?”上回超市那条鲈鱼,清蒸出来挺嫩的,他记到现在。
“嗯。”
“再买点排骨?”
“行。”
舟松林揣着钥匙出了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带上。他走得太急,次卧的门没关严。
菜市场这时候正热闹,卖菜的大嫂扯着嗓子吆喝,地上湿漉漉的,鱼腥味混着血腥味。
舟松林挤到鱼摊前,师傅捞起一条鲈鱼,拿刀背拍了一下,问他:“这条?”舟松林学着林青山的样子,看了看鳃,红的,说:“行。”
旁边卖豆腐的老板娘认得他,招呼:“小伙子,来块嫩豆腐不?配鱼汤正好。”“来一块。”他快速的付了钱,拎着鱼和豆腐,又绕了半个圈子去买排骨。卖肉的大哥手起刀落,长长的排骨被剁成了几段,装袋过秤,十二块六,还算便宜。舟松林数了数零钱,凑了个整递过去。
林青山在客厅收拾茶几,擦完桌面,把遥控器摆回原位,又顺手把绿萝黄了边的那片叶子掐了。他起得也早,先推开阳台的窗子透了透风,又回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端到茶几上。屋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地板上落着一道道影子。他擦茶几的时候,把那枝绿萝挪了挪位置,让它能晒着太阳。路过走廊,看见那扇虚掩的门,顺手推了一下,想帮他带上,却不小心用手背将门推开一条缝,他侧身关门时,眼光瞥见了床头柜的东西。
在床头柜上,靠台灯的位置,摆着一只白色的药瓶。
瓶子不大,塑料的,瓶盖拧得严实,在台灯底下反着一点光。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压在枕头边,压出一道折痕。林青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把门带上,就那么看了一会儿。
瓶子的标签朝外,字很小,但他看清楚了上面写着的药名:艾司唑仑片,但瓶身上印着的用途说明字太小他没看清。
他没再看下去,把门轻轻带上后,回到客厅坐下,拿出手机去搜索。
用于焦虑……具有助眠效果。
焦虑,助眠......这几个词徘徊在林青山的脑海里,他想不出这么一个看着阳光的人背地里居然焦虑和失眠,但或者他只是失眠罢了。
市面上的药都是一盒一盒卖的,舟松林床头柜这瓶,却是他自己拆开药片装在一起的,还自己贴了个标签。
有点胡闹。
茶几上那束满天星已经枯了,他前几天换成了绿萝剪的枝,插在水瓶里。他盯着那枝绿萝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绿萝的根在水里泡着,白白净净的,缠着一层细小的气泡,像在呼吸。
两小时后,舟松林拎着菜回来,进门先喊了一声:“青山哥!”
林青山在阳台浇花,应了一声,还是那个调子,没什么两样。舟松林把鱼放进水池,把排骨冻进冰箱,蹲在那儿收拾菜,一边收拾一边絮叨:“今天菜市场人多,卖鱼的师傅说这鱼是早上刚到的,还活蹦乱跳的。”
林青山从阳台进来,手里拎着水壶:“嗯。鱼清蒸。”
舟松林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当天晚上,一切照旧,早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两人吃完饭,舟松林主动去洗碗,林青山看了一会电视,等舟松林洗完碗后,两人各回各屋。
舟松林回屋后,拿了套新的内裤、上衣和短裤去两人同用的浴室洗澡,十分钟,舟松林火速洗完澡回屋,把次卧的门关上,这回关严了。他躺在床上刷了一小时手机,看到最后一条短视频,一只小狗追自己尾巴玩,看了两遍,觉得有点无聊,正要放下手机,尝试早睡时,手机屏幕却亮了,弹出一条消息
是微信。
林青山发的,只有三个字:
“早点睡。”
舟松林盯着那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没收到过这样的话,刘静也说过,奶奶也说过,但是林青山从没对他说过,他猛地察觉,林青山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仔细复盘今天,模糊的想起早上出门时好像没关严他卧室的门,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起身开灯,看了一眼药瓶,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
多次确认药瓶没有动过之后,他关了灯,手上紧紧握着手机,缓缓躺了下去。手机的屏幕暗了,他又按亮,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睁着眼,一直等到走廊那头响起林青山关灯的声音:啪嗒,整个世界又安静下来,他闭上眼,尝试入睡。
第二天晚上,又是同样的时间,微信又响了。
“早点睡。”
舟松林回了个“好”。
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晚上准时那个点,雷打不动的三个字。不是消息轰炸,就是准点、简短,像打卡。六月中旬,舟松林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半才到家,进门先看手机微信,还是那个点,但多了几个字,“回来后,把饭吃了,早点睡”。他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从便利店买的的两个热包子,打算晚饭就这么将就一下,他看着那几个字,内心莫名的触动,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了。他打了“到家了”,又删掉,反反复复两三次,最后还是发了出去。林青山那边半天没动静,过了一分钟,才回了个“嗯”。
舟松林这才进门,在玄关处换上居家拖鞋,便走到厨房。
在煤气灶上,一口锅架在上面,盖着盖子,他走过去,掀开盖子,是他爱吃的菜,青椒炒肉和土豆丝。土豆丝在几个小时闷热中变得软糯,不那么脆口,但舟松林爱吃,只要是土豆丝他就爱吃。
舟松林没有问林青山“你是不是看见了我的药”,林青山也没有主动和他提起他床头柜的药,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把这件事藏在了一起。
那几天上班,林青山没什么异样,开会还是那样,三句话说完。只是舟松林两手撑在桌上偷眯一会儿的时候,林青山会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看屏幕。有一次,舟松林端着杯子去打水,路过林青山工位,林青山正拿着手机,屏幕停在钉钉的聊天页面上,见他过来,把手机按灭了。舟松林没在意。
但从那天开始,舟松林开始数药了。
他把药盒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拿上床头柜的药瓶,拧开盖子,倒在手里数,瓶里还剩十几片。他数了两遍,又倒回去,放回了床头柜,抽屉里的药盒还有两盒,反复确认数量没问题后,他把药放了回去,将抽屉推到位。
他将药盒放回去后,突然不知觉的伸出手,手指在瓶身上搓了搓。这个瓶子有点旧了,标签边角卷起来一点,露出下面一层更旧的,或者说原来药片标签的印子。
他想起这瓶药是两年前的冬天配的。那天他在三甲医院的精神科门诊,医生问他有什么症状,他支吾了半天,才低声说了自己的症状。但正规医院拿药总是有限制和复查要求的,舟松林嫌麻烦,不想一次又一次地挂号,就在药快断的时候,意外让他发现乡下的一家诊所违规售卖着这项管控药品。自那以后,他成了店里的常客,药片也从最开始的一片,逐渐增加到最大剂量。
到点,手机亮了一下。
“早点睡。”
搬过来这段时间,林青山在隔壁,那点稳当的动静像给了他一粒定心丸,药量从三片慢慢降回了一片,他知道这靠的不是别人也不是药,是他自己,也许也有林青山的效果。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
第一天,他翻来覆去到十二点半,走廊那边已经没动静了。他爬起来,拧开药瓶,倒出一片。药片有点苦,他咽下去,喝了口水,躺回去,数着天花板上路灯投下来的光斑。数到两百多,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到十二点,睡着了一半,不知道算不算,反正在天快亮的时候,他醒过一次,又睡着了。醒的那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床头柜,药瓶还在那儿。他翻了个身,屏着气听了听,好像听见隔壁有人在翻身,又好像没有。
第三天,十一点四十分,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他没吃药。
睡前他看了一眼手机,那三个字还亮着,他没回。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摸到手机,才补了个“早”。
第四天,也没吃。白天有点困,开会的时候打了两个哈欠,林青山坐在斜对面,抬眼看了他一下,什么也没说。下班回家,他路过药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走了。
第五天,他下了班,绕到超市,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两盒牛奶,没买别的。回家一路都在想,今天应该也没问题。
到第六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忽然有点想笑,搬来这么久,他第一次,连着六天没有碰那个药瓶。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轻声说:“奶奶,你看,我好像真的好了。”
隔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推开门,林青山正在厨房煎蛋,锅里的油滋啦响,蛋边一圈焦黄,卷起来,像朵花。
“早。”他说。
林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嗯,粥在锅里。”
他应了一声,去盛粥。端着碗回客厅的时候,他看见林青山桌上那罐茶叶,是上次他买的那罐,已经喝了一半。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五常大米熬的,稠稠的,还带着点甜。
他低头喝粥,没让自己多想,昨晚那三个字还在手机里躺着,这半个月每天晚上准时的微信,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日日都在说。
这周六上午,舟松林在阳台晾衣服,林青山端着杯茶过来,站在旁边看楼下,晾完手上的最后一件,舟松林抖了抖床单,林青山伸了把手,帮他拉平另一头。两个人一人扯一头,把床单拉整齐,弄完后,舟松林忽然说:“青山哥,周末要不要去看个电影?”
林青山顿了顿:“哪部?”
“刚上映的,票我买。”
林青山思索了一下,说道:“行。”
舟松林转身继续晾剩下的衣服,嘴角微微翘着,幅度很小,但没让他看见。
看完电影的下午,他回到自己屋内,拉开那个放着药的抽屉,把床头柜的药瓶往里面一丢,再给抽屉关上,咔哒一声,像把什么东西安顿好了。
周一的早上,舟松林到得比平时早,工位那台旧台式机开机慢,他一边等一边擦桌子,林青山比他晚十分钟,进来的时候,往他桌上放了一杯豆浆,没说话,径直去了自己工位,那杯豆浆还是热的,摸着暖呼呼的。
舟松林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原味的,不甜。
他看了一眼林青山的背影,又低头看那杯豆浆。这个人,话这么少,事倒一件不少。
以前在出租房,晚上十一点,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有时候想,要是有人跟他说一句“早点睡”就好了。后来这句话真来了,每晚微信总有一个人固定着给他发那三个字,他以前没想过,三个字能让人心里这么热乎。
他忽然觉得,今年好像也不是没有以前难熬了,或许,他真的可以活过那个被他奶奶认为是命定的劫点。
他又喝了一口豆浆,眼神向林青山那边飘。
“认真工作的青山哥,还挺帅的,在家一副人夫样,在公司就是...”,想法有点过于大胆了。舟松林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我在乱想什么,我靠。”
但不得不说,他真的很吃这套,上班和下班的反差人设。
啧,工作。舟松林三下五除二的喝完豆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将垃圾丢尽距离他并不是很远的垃圾桶内。
“漂亮!”
一旁的林青山被他的动静弄得看了过来,正好看到一个将垃圾投进自己不远处垃圾桶手舞足蹈的小朋友。
林青山没说什么,把目光收回继续工作。
真像一个小孩子,乖乖的小孩子。
林青山心里想到,他现在对于舟松林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宠溺,哪怕他们之间只大了八岁,简历上写着舟松林24岁,林青山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