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次刺杀》傻傻的雕

28、第 28 章 黄

　　黄沙覆罪，戈壁逢锋

　　西荒戈壁，万里风沙，终年荒芜。

　　狂沙卷着碎石漫天肆虐，掩去山川轮廓，也掩尽世间所有痕迹。这里人烟绝迹，是九州最荒僻的绝境，也成了如今温砚疏唯一的容身之地。

　　残破古洞内，寒意彻骨。

　　温砚疏盘膝而坐，面色苍白如纸。数次勉强催动墨引脱身，早已彻底透支了她残破的灵根，如今的她，连维持周身一丝微弱护体屏障都极尽艰难。

　　墨影初境的修为，在漫天风沙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静静抚着怀中发烫的苍生玄卷，试图从古卷残存的上古道韵里，窥探一丝天道失衡、神谕偏颇的真相。可玄卷被天道之力层层封禁，关键秘辛晦涩难寻，任凭她如何感知，都只摸到一片朦胧迷雾。

　　她太弱了。

　　灵力枯竭，道基受损，孤身无援。

　　连自保都勉强，何谈揭穿棋局、自证清白。

　　洞外，细碎的脚步声顺着风沙隐隐传来。

　　那几伙慕名而来的散修，早已在洞口外围潜伏许久。

　　他们不敢贸然闯入遗迹，却笃定传闻——温砚疏身负至宝，即便修为大跌，也有玄卷傍身、邪异莫测。可贪婪终究压过忌惮，所有人都抱着同一心思：残血孽徒，唾手可得，夺得玄卷，一步登天。

　　“她躲在洞里不敢出来，定是灵力耗尽，油尽灯枯！”
　　“不用怕！她如今只剩空名，根本无力再战！”
　　“结阵围堵！今日拿下她，上古至宝就是我们的！”

　　数名散修低喝一声，齐齐捏动法诀，火、风、土三系灵力交织，化作数道凌厉术法，朝着古洞洞口狂轰而去。

　　轰隆——

　　碎石滚落，洞口坍塌大半，风沙倒灌而入。

　　温砚疏被迫抬眸，眼底无波无澜。

　　她无力反击，亦不想反击。

　　一旦出手，便是新的罪孽。暗处那双无形的眼睛，正等着她沾染新的杀戮，等着她的罪名再添一笔。

　　可漫天术法当头压落，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她只能耗尽体内最后一丝微薄墨引，在身前铺开一层极淡的墨色光幕。

　　光幕脆弱不堪，仅仅支撑半息，便寸寸碎裂。

　　余劲狠狠撞在她肩头，温砚疏身形一晃，踉跄着撞在石壁之上，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滑落。

　　没有重伤任何人。

　　甚至没有伤到一众偷袭的散修分毫。

　　可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墨色术法、这一道本能的抵挡，被高空急速赶来的漫天剑光，尽收眼底。

　　天际云海翻涌，数百道纯白剑光破开风沙，浩荡压落。

　　镇岳剑门精锐尽出，剑光凛冽，正气凛然。

　　为首的林昭衍一袭月白剑袍，立在飞剑之巅，眸光沉沉，望向下方古洞。

　　身后所有弟子、乃至随行打探的各路宗门修士，全都看清了方才一幕。

　　残破古洞，墨色道韵弥漫，温砚疏孤身立在洞中，周身萦绕着世人认定的“邪异灵力”。

　　所有人先入为主，瞬间定论。

　　“还在动用墨引术法行凶！”
　　“公然对抗正道围剿，冥顽不灵！”
　　“青岚宗灭门、山门灭口，果然全是她所为！狼子野心，从未悔改！”

　　人声鼎沸，杀意沸腾。

　　无人看见，那层墨色光幕是自保，不是伤人。
　　无人看见，她灵力枯竭、呕血重伤，早已没有半分杀伐之力。
　　无人看见，洞外散修蓄意偷袭、贪婪围杀的前因。

　　世人永远只看结果，只信眼前的假象。

　　林昭衍立在高空，冷风拂动她的衣袂，心口阵阵抽痛。

　　她看得最清楚。

　　那一道墨引微弱、破碎、摇摇欲坠，带着极致的虚弱，是绝境之人最后的挣扎。

　　哪里有半分屠戮灭门、杀人灭口的霸道威势？

　　可她不能说。

　　怀中残玉无声发烫，那唯一的真相，被她死死压在心底。

　　她是镇岳首座，身率全员正道修士，身负宗门存亡、天下舆论。一旦此刻为温砚疏辩驳，便是公然悖逆天道、包庇凶徒，百年剑门即刻倾覆。

　　她只能冷眼旁观，看着漫天污名，再度死死扣在那人身上。

　　下方，偷袭未果的散修见正道大军降临，瞬间变脸。

　　一个个立刻收了贪念杀机，装作义愤填膺的模样，高声呼喊。

　　“多谢镇岳剑门驰援！此孽徒盘踞西荒，手段阴毒，方才险些将我等尽数灭杀！”
　　“我等顺天而行，冒死探查，险些遭她毒手！”

　　颠倒黑白，张口即来。

　　把偷袭说成除魔，把贪念说成大义，把自己的蓄意夺宝，变成为民除害。

　　温砚疏抬眼，透过漫天风沙，望向天际那道清冷挺拔的白衣身影。

　　遥遥相望，咫尺天涯。

　　她看见林昭衍眼底深藏的挣扎与疑虑，也看见那层层遮掩的冷漠与疏离。

　　她懂。

　　林昭衍有她的身不由己，有她的宗门大局。

　　可这世间最荒唐的棋局，莫过于此。

　　知晓半点真相的人，不能言、不能辩、不能救。
　　被蒙在鼓里的世人，人人持刀、人人喊杀、人人定罪。
　　而真正操盘之人，隐于风沙暗处，静看她万人唾骂、腹背受敌，静看正道自相猜忌、众生被玩弄于股掌。

　　林昭衍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握紧手中灵剑，声音清冷，传遍整片戈壁。

　　“温砚疏，身携禁卷，屡造祸端，抗拒正道，罪证昭彰。”

　　字字公正，字字冰冷，字字，违心。

　　“今日我镇岳剑门，奉旨除孽，替天行道。”

　　话音落，漫天纯白剑气蓄势待发，肃杀之气笼罩万里黄沙。

　　古洞内，温砚疏缓缓闭上双眼。

　　不辩解，不逃亡，不抵抗。

　　任由漫天杀意笼罩自身，任由新的罪名，稳稳落在肩头。

　　玄卷在怀中轻轻震颤，似在悲鸣这颠倒黑白的世道。

　　风沙呼啸，正邪对立，终至无可转圜的一刻。

　　而无人知晓，云海深处，一缕极淡、荒芜冰冷的道息，悄然掠过戈壁上空。

　　无声注视着这场正邪对峙，静静等待——

　　等待温砚疏被逼绝境，等待镇岳剑门彻底绑死在天道棋局之上，等待这场乱世闹剧，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