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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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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沉林,四野寂寂。
那名倒地的年轻修士痛苦抽搐,冷汗浸透衣背,喉间不断溢出压抑的痛哼。他双手死死扣住周身经脉,浑身灵力凝滞瘫痪,和此前所有遇袭修士的伤势一模一样。
可他身前身后,空空如也。
无人现身,无术法轰鸣,无半点打斗波澜。
仿佛方才重创他的,是林间凭空生出的阴风、是山野无解的诡气。
林昭衍静立古树阴影之中,呼吸微敛,目光一寸寸扫过整片空地。
地面浅浅铺着数道墨色纹路,潦草散乱,堪堪成型,是刻意留在现场的证据。
依旧是仿墨引道脉的痕迹。
远看毫无破绽,和温砚疏平日施展的道韵如出一辙。可细看便知,纹路僵硬滞涩,转折生硬,没有墨引独有的柔和流转之态,像是有人熟记形态、生硬描摹,徒有其形,无其魂。
这般细微差别,天下无人会察。
一来各派修士对墨引道脉本就不熟,只知其形不知其韵。
二来所有人早已先入为主,认定持卷者本就诡异多端、术法莫测。
谁都不会多想——这痕迹,是假的。
年轻修士缓过一丝力气,撑着地面狼狈爬起,惊魂未定地环顾茫茫浓雾,嘴里喃喃颤抖:“看不见……根本看不见人……是温砚疏?一定是温砚疏!”
除了这个被天下人钉死的答案,他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他捂着麻木僵硬的经脉,不敢多做停留,跌跌撞撞朝着林外狂奔离去,脚步声仓促渐远。
林间再度归于死寂。
风穿枝叶,沙沙轻响,浓雾缓缓流动,一点点漫过地面的墨纹,将那些刻意伪造的痕迹慢慢冲刷、淡化、抹去。
等到后续有人再来查探,只会残留一丝微弱墨韵,坐实温砚疏来过的佐证,再无半点疑点。
林昭衍缓步走出阴影,蹲身垂眸。
指尖悬在离地一寸的位置,不敢触碰残留纹路。
她心头的迷雾,比林间浓雾更重。
若真是温砚疏所为——
她灵根崩损、墨影初境,连稳固护身屏障都做不到,如何能无声无息瞬发术法、隔空封人经脉?如何能在转瞬之间伤人、不留身形、遁于无形?
情理不通,修为不符。
可若不是她——
这世间,竟有人能完美复刻墨引道脉,隐于山林暗处、无声伤人、次次嫁祸,搅动整个修行界内斗?
此人藏于何处?目的为何?
为何从不现身、从不留痕、从不参与夺卷,只一味嫁祸挑事、挑拨宗门矛盾?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却无半分答案。
整片黑莽林,像一张巨大无形的网,吞掉真相,只留下所有人愿意相信的假象。
林昭衍缓缓起身,眸光沉凝。
她试着铺开自身极淡的白金剑气,贴着地面游走探查。
剑气扫过腐土、荒草、残痕,一路平平无奇。
直到掠过空地最边缘、一处被荒草遮掩的泥坑时,剑气骤然触及一丝极寒的凉意。
极淡、极冷、转瞬即逝。
不同于世间任何正邪灵力,不似妖邪戾气,不似墨引幽韵,更不似镇岳正统剑气。
像是万古沉寂的寒冰余息,冰冷、荒芜、超脱现世道统。
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待她凝神再探,那丝寒意已然彻底消散,融入山林雾气,再无踪迹。
没有残留、没有脉络、没有源头。
空空荡荡,无迹可寻。
林昭衍指尖微紧。
她修行百年,遍历九州名山大川,见过正邪千百术法,却从未感知过这般诡异清冷的道息。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确定——
黑莽林遇袭事件,从头到尾,与温砚疏无关,与镇岳剑门无关。
暗处,真的藏着第三股无人知晓的势力。
可这势力太过恐怖。
出手无痕、嫁祸天成、游走世间规则之外,不贪宝、不扬名、不现身,只默默搅动棋局,让正道自相残杀,让污名永钉孤人。
心思缜密,布局深远,算尽人心贪念、宗门猜忌、天道偏颇。
远比作乱的孽徒、争权的宗门,可怖千倍。
天色彻底沉暮,林间雾色愈发浓郁,伸手难见五指。
林昭衍收回剑气,压下心底翻腾的惊悸。
她没有继续深入。
对方能在这片山林随心所欲、操控一切,必然熟知地形、暗藏阵眼。她孤身一人贸然深入,只会暴露行踪,甚至被对方反设计,再度制造新的祸端,彻底压垮镇岳剑门。
今日所得,已经足够颠覆她过往所有认知。
神谕未必尽真。
传闻未必属实。
正邪未必有定。
她坚守百年的正道天命,从根基处,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荒岭破窑。
晚风穿破残壁,卷着尘沙灌入窑中。
温砚疏蜷缩在最角落,面色苍白,唇色浅淡,浑身乏力。
方才黑莽林那一缕复刻墨引的术法波动,隔着百里微弱传来,她心头轻轻一凉。
她灵力枯竭,无力探察、无力阻拦、无力自证。
只能被动看着。
看着暗处之人一次次借她之名行凶,一次次把天下敌意牢牢锁在她身上,一次次逼得镇岳剑门进退维谷。
她清楚是谁的手笔。
清楚那抹转瞬即逝的万古寒息,源自何处。
可她如今修为尽废,孤身一人,无门无派,无援无依。
别说揭穿真相,哪怕是自保遁逃,都已是极限。
怀中苍生玄卷微微发烫,卷身轻颤,似在悲悯这颠倒黑白的世间棋局。
温砚疏微微抬眼,望向镇岳剑门的方向,眼底一片清冷静漠。
棋局早已布好。
有人执天命为刀,有人借人心为棋。
她是弃子,镇岳剑门是棋子,天下宗门是哗然起哄的旁观者。
唯有暗处执棋人,始终隐身混沌,坐收渔利。
而远方山林之中。
林昭衍转身离林,步履沉静,心底再无先前笃定决绝。
三十日之期迫在眉睫。
她如今手握疑点,却无一桩实证。
回去之后,她若坦言真相,说出未知暗处势力、说出伪造墨纹、说出诡异寒息——
只会被天下宗门视作镇岳剑门推脱罪责的狡辩,视作她为温砚疏开脱的借口。
百口莫辩。
前路迷雾重重,正邪彻底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