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
……
回教室路不算长。
晏寻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浑身肌肉都是绷着的,僵硬得有些不自然。
身后那人安安静静跟着,距离不远不近,就乖乖跟在他身后。
空气明明是凉的,晏寻的耳朵却从头烫到尾,脸颊余热散不下去,心口更是乱腾腾的。
‘宝宝。’
……
两个字轻飘飘的,就这么从知之嘴里说出来。
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这么叫过他。
偏偏少年叫得顺口,自然得很。
……
一想到这,晏寻呼吸就乱半拍,喉咙发紧,舌尖发麻,犯结巴的前兆。
他又慌又羞,还有点说不上来的燥热,别扭得厉害。
不敢细想,又控制不住。
叫的那么亲昵……
他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停蜷缩松开,整个人局促得无处安放,走路频率都乱了几分,又不能走太快,怕少年跟不上,也不能走太慢,身后的人就看见这没出息样了。
知之全程没出声,跟在晏寻后面,步子轻轻的,视线落在对方紧绷的背影上,心思却飘得很远,压根没在意前面人的慌乱。
‘宿主,目前任务进度25%’
‘……不是晏寻,那他紧张什么?’
……
系统沉默片刻,视线掠过知之,淡淡回复。
‘大概是喜欢宿主’
系统那句轻飘飘的答案落进脑海,知之脚步微顿。
没有脸红,没有悸动,甚至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情绪重量。
他才变成一个完整的人,曾经数据库里“喜欢”的释义,是人类独有的高频情绪。有心跳加速、情绪失控等一系列附属反应。
……
他此刻只能继续梳理位面零碎的线索,安静跟着前面的人走。
前路临近走廊,光影浅浅晃动。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教室。
第四节课已经上了半截,历史老师在讲台上翻着书,眼皮抬了一下,看见是晏寻,没说什么。晏寻低着头走回座位,拉开椅子的声音比平时大了点,前排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知之跟在后头,从过道挤过去。膝盖又擦了一下晏寻的桌角,这次他躲了一下,没擦着。坐下来,把课本竖起来后,往斜后方看了一眼。
陆辞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一点笑,看着黑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两人走进教室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停了,又敲了一下。
三个节拍。
知之转回去了。
翻开课本看着历史书上的插画。
接收原主记忆片段后看这边的文字倒不是问题。
知之在课本后面眨了眨眼。他不懂晏寻的喜欢,就存进了脑子里,等着以后慢慢理解。
下课铃响了。
历史老师布置完作业走了之后,教室里一下子喧闹起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聊天,有人已经拿着篮球往外冲。
‘等等等等,我接点水!你们先去——’
‘寻哥,还不走啊?一会抢不到场了!’
‘我今天,不、不打了。’
……
知之站起来,从桌肚里摸了到唇膏揣进口袋,往教室外走。
经过晏寻的时候晏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在期待什么,跟狗一样,眼巴巴等着主人多看一眼。
"我去下厕所。"知之指了一下门口。
晏寻张了张嘴,耳朵又开始泛红,最后只"嗯"了一声。
知之出了教室门右转,往走廊尽头的厕所走。走廊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往操场那边去了,大课间的热闹还没散尽。
拐过转角,离厕所还有七八步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知之听见了。
他停下来,转过头。
陆辞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笑,那种笑和平时一样,散散漫漫的,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对。
知之认识那种"不对"。
主世界的时候,私生饭藏在人后看他,就是这种味道。
知之没说话。
陆辞一言不发,沉默地朝前踏出一步。
知之下意识往后退。
瞧见他这副反应,陆辞嘴角扯起一点浅淡的笑,眼底没什么暖意,紧跟着再度逼近。
知之脚步慌乱,又向后挪了一小步。
距离不断压缩。
陆辞不急不躁,像在耐心驱赶猎物,对方退一步,他便上前一步,稳稳锁住范围,不给人脱身的空隙。
知之一退再退,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已经无路可走,身后正是厕所入口。
步步紧逼的男人侧过身子,一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不轻不重地推开厕所门。里面没有开灯,百叶窗半掩,光线挤过缝隙落下来,在地砖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长条。此刻全校大半人都在操场,整间厕所空荡荡的,没有旁人。
陆辞肩膀一顶,顺势将知之抵进门内。
动作算不上粗暴,甚至看着漫不经心,像是走路途中随意拐了个方向。
下一秒,他伸手攥住知之的手腕,力道锁得牢靠,径直把人拽向最内侧的隔间。
隔间门板向内合上。
咔哒。
锁舌扣紧的声响,在安静的厕所里格外清晰。
隔间挤得要命,两人并肩而立,中间不存在任何空隙。
陆辞倚着门板封住出路,将知之圈在怀里。知之后背紧贴隔板,彻底退无可退。
男人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笼罩着人,下巴距离小羊羔头顶近得吓人。
‘真能装,看着是个干净的,骨子里水性杨花,荡死了。’
淡淡的柠檬洗护香味萦绕四周,钻进陆辞鼻间。
气味越清淡,越是勾得心底蛰伏的躁动肆意滋生。
他眼皮缓慢合上,几秒后掀起,眼底一片阴沉。
没有声响,没有急躁的动作,可那道视线沉甸甸压在知之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怎么?吊着我还不够,跑去找个结巴。’
五指死死抠住隔间塑料隔板,用力到指骨凸起,指节泛出惨白。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俯身,不断拉近距离,享受猎物被困住、避无可避的这一刻。
……
"陆辞,"知之仰起脸,声音很平,"你干什么?"
陆辞低头看他。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一道切在空气中,落在知之脸上时已经被削薄了。眼前的少年半张脸陷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嘴唇却刚好停在一条光带上——饱满的,微微张着,下唇比上唇厚一些,唇珠圆润地鼓起来,像熟透的浆果被轻轻挤了一下。唇膏涂得不算匀,峰上凝着点透明的稠光,沿着唇纹洇开,像蜜……
陆辞视线钉在那块。又撒娇。
那片唇太满了,满得像是随时会溢出什么来,水光、血色、或者别的更黏稠的东西。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尾音飘着,像随口抛出来的一句玩笑。
"你刚才在天台跟他待了一节课。"
"嗯。"
"他碰你哪儿了?"
知之没回答。歪了一下头,在理解这句话。
陆辞的眼神暗下来。散漫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心里也不舒服,堵得慌。
"行。"陆辞笑了一声,"不说。"
"晏寻,"陆辞慢悠悠地吐出这两个字,"一个结巴,话都说不利索。你跟他挤在天台——"他歪了歪头,目光从知之的眼睛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回眼睛,"嘴对嘴的,干什么呢?"
知之皱起眉。"我没——"
"没?"陆辞打断他,声音陡然低下去,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那张嘴涂得跟刚被人亲烂了似的,水光光的跑出来,跟我说没?"
幽幽的光打在陆辞半张脸上。
知之的睫毛颤了一下。
"'宝宝'、'哥哥'、'你好厉害'——"陆辞学的时候,尾音变了,笑意淡了,眼底的东西像刀刃的反光,"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是不是看见个帅的就凑上去?"
"是不是谁给你好处你就跟谁走?"
"他那么蠢——"陆辞的呼吸变重了,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像硬挤出来,"一个结巴。话都说不清楚,你跟他待在天台四十分钟。你图他什么?图他两块五的唇膏?图他能给你热包子?"
"知之,"陆辞叫他的全名,两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像在尝什么腐烂的东西,"一个不够你吃的,嗯?刚转学又想往谁身上贴?嘴一张腿一开,见谁都要——"
啪。
一声脆响在窄小的通道里炸开,带着回声滚了两声才散。用的力气有点大,知之的手心火辣辣地疼,指尖还在发麻。他看着陆辞的脸被打得偏过去,额前的碎发甩了一下又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双眼微微泛红,像是被这一巴掌激活了什么。
陆辞没有动。
他就这么偏着头,那一巴掌的指印还浮在脸上。
知之趁着他没回过神,从身侧挤过去,推开门冲出了厕所。
……他不是故意的。
陆辞那张嘴一开闸就合不上,字叠着摞着往外倒,根本不给别人插嘴的空隙。说得兴起,薄唇越扬越高,语速快得像有人在他背后推着。
知之就站在墙角听着,耳朵里嗡嗡的全是那些话,这种情况在主世界很常见,扇一巴掌就好了。
……好烦,只能找许清和了。
……
陆辞还靠在门上。
他慢慢抬起手,用指背碰了碰左脸。那一片皮肤烫得惊人,底下有细密的刺痛顺着神经往上爬,爬到眼眶里,让他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
他放下手,看着指背上沾了一点潮湿——不是血,是知之手心沁出的汗。带着那个人的体温。
他忽然笑了一声。
先是嘴角动了动,然后那颗笑意慢慢漫上整张脸,漫到眼睛里,把那张阴翳的脸都撑得活了起来。把手翻过来,指腹搓了搓薄薄的湿意,又送到鼻尖下闻了闻。混着那管唇膏残留下来的甜腻——
那一巴掌的力道还残留在皮肤里——脆的,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带着知之身上那股香气。
"……有劲。"他低声说,尾音从齿缝里漏出来,拖成一道细细的气流。
他站了很久,久到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才拉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水龙头开着,冷水冲了把脸。陆辞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表情他自己都不认识。像一道墙,裂纹从里面裂开了,表面还完好,但有什么东西正从裂缝里往外渗。
“靠。”关了水龙头,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身走了。
知之回到教室的时候,晏寻正站在他座位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水,是凉的,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看见知之进来,他把水递过去,张了张嘴:"你、你去了好久。"
"嗯,"知之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他喝得急,有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色短袖的领口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碰见陆辞了。"
晏寻一听急了,"他、他——"
"没事呀。"知之把瓶盖拧回去,放到桌角,坐下来。
班主任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用黑板擦拍了拍讲台:"都安静一下,说个事儿。"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下周五学校运动会,咱们班要出人。每个项目至少报一个,重复项不限。体委等会儿把报名表传一下,大家自己填,能报的都报一个。有特长的优先,没特长的重在参与。"
底下一片哀嚎:"又要体测了——"
"不是体测,是运动会——""有什么区别!"
体委拿着一沓报名表从第一排往后传。知之接过表,陆辞正好从前门进来。走得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知之那伸手摸了摸人家头顶。也没低头看知之,继续走回自己座位。
‘’
知之低头看报名表。
表格上项目还挺多,一百米、两百、八百、一千五、跳远、铅球、接力跑。
他的目光扫过接力跑那一栏。
晏寻的名字已经填在上面了,字迹很用力,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他的字就这样,一笔一划都重,像怕别人看不清。
知之看了会儿,歪歪扭扭地在晏寻名字旁边写了自己的。
身后的视线又落回到少年的后颈上。和厕所里的一样,像把火给捂住了,烧得更暗更烫了。
晏寻转过头想问问少年什么想法。看见知之的名字填在接力跑那一栏,愣了一下,耳朵又开始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着急又要犯结巴。索性转了回去,一句话没说,省得闹笑话。
陆辞全都看见了。视线烦的受不了从两人身上移开,又落回来到少年一个人……该看的还是要看的,我凭什么不看,凭什么我不能看……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靠进椅背里。
窗户外知了一声接一声地叫着。
夏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