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一笑》暴躁御姐lemon

4、X·台风 周日的

　　周日的早晨，商辛是被窗外的风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灰蒙蒙的，不像前两天那样明亮。窗外传来呼呼的风声，夹杂着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噼啪声响，一阵紧似一阵。
　　他翻身坐起来，拉开窗帘，外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天空是一片浑浊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像是要压到地面上来。街边的树木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枝叶在空中疯狂舞动。雨水不是垂直落下的，而是被风裹挟着横着扫过来，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商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红色预警图标：【台风“海葵”将于今日登陆广东沿海，预计风力12级以上，请市民做好防风避险准备。】
　　12级。
　　商辛倒吸一口凉气。他在南方生活过几年，知道台风的厉害，但12级以上的台风绝对不是闹着玩的。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是丁翊霄的消息：
　　【醒了吗？】
　　商辛回了一个：【醒了。台风来了。】
　　丁翊霄几乎是秒回：【我知道。我刚看了新闻，今天所有的航班和高铁都取消了。我们可能要在深圳多待一天。】
　　商辛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多待一天。
　　也就是说，他要和丁翊霄在这个酒店里，多待整整一天。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丁翊霄的第二条消息又进来了：【下楼吃早饭？酒店餐厅还开着。】
　　商辛想了想，回了一个：【好，十五分钟后见。】
　　他洗漱换好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看见丁翊霄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他了。丁翊霄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少了几分总裁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
　　“早。”丁翊霄看见他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早。”商辛锁好房门，两个人一起往电梯方向走去。
　　电梯里，丁翊霄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简短地说了几句。商辛听出来是公司那边打来的电话，大概是询问台风的影响和他们的行程安排。丁翊霄的回答很干脆：“对，回不去了……嗯，最快也要明天……工作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电梯也到了一楼。
　　餐厅里的人比昨天少了很多，大概有些客人被困在房间里没下来，也可能是有些航班取消后直接退房去赶别的交通工具了。两个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风雨越来越大，透过玻璃可以看见街上的行人几乎绝迹，偶尔有一辆车驶过，溅起大片的水花。
　　“想吃什么？我去拿。”丁翊霄站起来。
　　商辛愣了一下：“我自己去就行……”
　　“你坐着吧，”丁翊霄的语气不容拒绝，“粥还是面条？”
　　“……粥。”
　　丁翊霄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助餐台走去。
　　商辛坐在座位上，看着丁翊霄的背影在取餐的人群中穿梭。他端着两个盘子，一样一样地挑选食物，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外面的狂风暴雨跟他毫无关系。
　　过了几分钟，丁翊霄端着两个满满的托盘回来了。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两个煮鸡蛋，一份蒸饺，还有一杯热牛奶和一杯橙汁。
　　他把热牛奶放到商辛面前：“喝这个，暖胃。”
　　商辛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谢谢。”
　　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胃都暖了起来。
　　窗外的风越刮越猛，雨点像子弹一样砸在玻璃上。餐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放台风的最新动态，主持人神情严肃地说着“非必要不外出”“远离海边”之类的话。
　　“看来今天是出不去了，”丁翊霄剥了一个鸡蛋，放到商辛的碟子里，“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商辛看着碟子里那只白白嫩嫩的鸡蛋，沉默了两秒，然后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工作。我还有几个方案没写完。”
　　丁翊霄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这个拙劣的借口——周末出差，谁会随身带着需要写的方案？
　　“那吃完早饭回去工作，”丁翊霄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也有些事情要处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一起坐电梯上楼。
　　回到房间之后，商辛打开电脑，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专心工作。窗外的风声太大了，呜呜地响，像某种野兽的嚎叫。他试着画了几笔草图，线条歪歪扭扭的，完全不在状态。
　　他烦躁地把笔一丢，仰头靠在椅背上。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忽然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电脑屏幕也黑了。
　　空调的风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寂静——除了窗外呼啸的风声。
　　停电了。
　　商辛在黑暗中坐了几秒，然后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整条街都是一片漆黑，看来是区域性的大面积停电。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丁翊霄：【你那边也停电了？】
　　商辛：【嗯，停了。】
　　丁翊霄：【我这边也是。你待在房间里别乱跑，我去找酒店问问情况。】
　　商辛：【好。】
　　过了大概十分钟，房门被敲响了。
　　商辛打开门，门外站着丁翊霄，手里拿着两个蜡烛和一个打火机。他的手机手电筒也开着，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让他的五官显得比平时更深邃。
　　“酒店说是片区停电，供电局正在抢修，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丁翊霄走进他的房间，“我给你拿了蜡烛过来。”
　　商辛侧身让他进来：“谢谢。”
　　丁翊霄把蜡烛放在茶几上，点燃了两根。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影子。房间里有了光，虽然微弱，但总比一片漆黑要好。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烛光在他们之间摇曳。
　　窗外的风雨声依然很大，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无聊吗？”丁翊霄问。
　　“有一点，”商辛老实承认，“电脑用不了，手机也不敢多用，怕电量撑不到晚上。”
　　“那聊聊天？”丁翊霄看着他，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许多。
　　商辛的心跳漏了一拍。
　　聊聊天。
　　这三个字从丁翊霄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丁翊霄是什么人？是那种能用最短的字数结束一切对话的人。他主动提出“聊聊天”，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但商辛还是点了点头：“聊什么？”
　　“随便，”丁翊霄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难得地放松，“说说你在欧洲的事吧。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商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说起了欧洲的工作，说起了那里的建筑和博物馆，说起了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过年时的心情。他说得很平淡，没有什么夸张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段经历。
　　丁翊霄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说到某些细节的时候微微皱一下眉，或者轻轻点一下头。
　　“……总的来说，还不错，”商辛最后总结道，“学到了很多东西，也见识了很多不一样的设计风格。虽然有时候挺孤单的，但习惯了也就好了。”
　　“孤单”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无声地扩散开来。
　　丁翊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对不起。”他说。
　　商辛一愣：“什么？”
　　“对不起，”丁翊霄重复了一遍，目光直视着他，没有回避，“你走的时候，我没有送你。”
　　商辛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
　　两年前他离职的那天，收拾好东西，在办公室里等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等一个告别，等一句挽留，哪怕只是等一个“再见”。
　　但丁翊霄那天一整天都没有出现。
　　后来他才知道，丁翊霄那天在外面见客户，一直到晚上才回公司。
　　他不知道自己走后丁翊霄看到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时是什么反应，他也不想知道。
　　“都过去了，”商辛垂下眼帘，语气淡淡的，“你当时忙，我能理解。”
　　“不是忙，”丁翊霄说，“是我不敢。”
　　商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丁翊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怕我去送你，就会开口让你留下来。但我知道我不能那么做。你值得更好的发展机会，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把你绑住。”
　　商辛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丁翊霄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他过去的认知里，丁翊霄是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人。他以为丁翊霄对他的离开毫不在意，以为自己在丁翊霄的生命里不过是一个来来去去的下属。
　　可现在丁翊霄告诉他——不是那样的。
　　他不敢来送他，是因为怕自己会挽留。
　　商辛低下头，盯着茶几上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可是你没有挽留。”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丁翊霄没有回答。
　　窗外又是一阵狂风呼啸而过，雨水猛烈地撞击着玻璃窗。蜡烛的火苗摇晃了一下，差点熄灭，又重新站稳了脚跟。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丁翊霄的声音从烛火的另一端传来，低沉而清晰，“我会挽留。”
　　商辛抬起头看着他。
　　丁翊霄也在看着他，目光坚定，没有任何闪躲。
　　那一刻，商辛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到几乎盖过了窗外的风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调侃，也许是拒绝，也许是一句轻松的玩笑话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于是他只能低下头，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了的牛奶，一口一口地喝完。
　　丁翊霄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在烛光里，在风雨声中。
　　直到手机的震动打破了这片宁静。
　　商辛拿起手机一看，是薛童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商辛！！！”薛童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我看到新闻了！深圳台风！你没事吧？！”
　　“我没事，”商辛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在酒店待着呢，哪儿也去不了。”
　　“那就好那就好，”薛童松了一口气，“你家那位呢？跟你在一块儿吗？”
　　商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丁翊霄，后者正低着头看手机，一副“我没在听你们说话”的样子。
　　“……他在隔壁房间，”商辛含糊地说，“我们都困在酒店了。”
　　“哦——隔壁房间啊——”薛童拖长了尾音，语气意味深长，“那你们岂不是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不对，共处一层楼？”
　　“你想多了，”商辛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事我先挂了，手机要省电。”
　　“哎等等等等！我跟你说正经的，”薛童的声音忽然正经了起来，“台风天最容易出事，你注意安全啊。门窗关好，水和食物备足，万一有什么情况赶紧往高处跑。”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孩子，”薛童哼了一声，“行了不跟你说了，你自己小心。回来请你吃饭。”
　　“好。”
　　挂了电话，商辛把手机放到一边，抬头发现丁翊霄正在看他。
　　“朋友？”丁翊霄问。
　　“嗯，薛童，大学同学。”
　　“关系很好？”
　　“特别好，”商辛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丁翊霄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一些，雨势却没有减弱的意思。时间在烛光的跳动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从上午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
　　午饭是酒店提供的应急简餐——面包、矿泉水和火腿肠。丁翊霄去一楼大堂领了两份回来，两个人在烛光里就着矿泉水吃了顿简陋的午餐。
　　吃完饭后，商辛开始觉得有些困了。昨晚因为想着今天的分享会，睡得不太好，加上吃饱之后血糖上升，倦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皮越来越沉。
　　“困了就睡一会儿。”丁翊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棉花。
　　“嗯……”商辛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意识逐渐模糊。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他们第一次吵架的场景。具体是为了什么事情吵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关于一个设计方案的分歧。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很委屈，觉得丁翊霄不理解他的想法，而丁翊霄则认为他太过固执。
　　两个人都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最后他摔门而出，在楼梯间里坐了半个小时，哭得稀里哗啦。
　　后来是丁翊霄找到了他，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刚才话说重了。”
　　那是丁翊霄第一次对他说对不起。
　　他在梦里重温了那个场景，心里依然酸酸涩涩的。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他离职那天。他站在办公室里，最后一次环顾这个他待了三年的地方。桌上那盆绿萝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带走。
　　他想留给下一个坐在这里的人。
　　也许那个人会好好照顾它。
　　他拖着箱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林梦鱼。林梦鱼的眼眶红红的，拉着他的手说：“商总监，你真的要走吗？”
　　他笑了笑，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然后他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也许是因为今天丁翊霄说的那句“我会挽留”，触动了他心底某个一直没有愈合的伤口。
　　商辛在梦中皱了皱眉，不安地翻了个身。
　　恍惚中，他感觉到有人给他盖上了一件什么东西，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那件东西很温暖，裹住了他的肩膀。
　　他在那股香气的包围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风雨声小了很多，不再是白天那种排山倒海的架势，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房间里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两滩凝固的蜡泪。
　　但他身上盖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是丁翊霄今天穿的那件。
　　商辛坐起来，拿着那件开衫，愣了几秒。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丁翊霄的字迹：
　　【电来了我就回去了。看你睡得熟，没叫你。桌上有晚饭，醒了记得吃。——D】
　　商辛转头看向茶几，上面放着一个保温盒，旁边还有一瓶矿泉水和一盒牛奶。
　　他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热腾腾的粥和几样小菜。
　　粥还是温的。
　　商辛捧着那个保温盒，坐在烛泪旁，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份晚饭。
　　粥的味道很好。
　　他心里有一个角落，好像也开始悄悄地松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