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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H   商辛在 ...

  •   商辛在楼梯间里坐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膝盖蜷缩在胸前,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无声地抖动着。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因为他不想哭出声,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的哭声都被堵在了胸腔里,变成了一阵阵窒息的闷痛。
      他哭到眼泪流干,哭到眼睛发涩,哭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靠在墙上。
      楼梯间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商辛没有抬头,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他把脸埋得更低了,缩成一团,希望那个人快点离开。
      但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
      “商辛?”
      是林梦鱼的声音。
      商辛没有回应。
      林梦鱼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肩膀:“商辛,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商辛依然没有抬头。他不想让林梦鱼看见他哭肿的眼睛和狼狈的脸。但他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那种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战栗,让他整个人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缩的叶子。
      林梦鱼沉默了几秒,然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她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过了很久,商辛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看了一眼林梦鱼,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没事。”
      “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林梦鱼看着他,眼眶也跟着红了,“商辛,你到底怎么了?”
      商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该怎么告诉她呢?告诉她他喜欢丁翊霄喜欢了整整三年,告诉她他以为那些暧昧的信号是双向的奔赴,告诉她他刚刚得知自己喜欢的人已经有男朋友了,而那个男朋友优秀到让他连竞争的勇气都没有?
      他说不出口。
      “我就是……有点不舒服,”他哑着嗓子说,“休息一下就好了。”
      林梦鱼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今天请假回去休息吧。我去帮你跟陈姐说。”
      “……谢谢你,小鱼。”
      “跟我还客气什么。”
      林梦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商辛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腿因为久坐而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稳住身体。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倒进了洗手池里。他看着褐色的液体打着旋流进下水道,心里空落落的。
      然后他坐回工位上,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他没有请假。
      因为他不知道回到家之后,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会不会彻底崩溃。
      至少在公司里,他还能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那天之后,商辛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剧烈的、戏剧性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悄无声息的枯萎。他依然每天准时上班,依然认真地完成每一项工作,依然和同事有说有笑。但那双眼睛里曾经燃烧的光,像是被人用一盆冷水浇灭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灰烬。
      他不再刻意去寻找丁翊霄的身影。不再在电梯口停留。不再在加班的时候竖起耳朵听走廊里的脚步声。他把那对袖扣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他把那个名为“D”的加密相册锁上了密码,再也没有打开过。
      他把所有关于丁翊霄的东西,都藏到了一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他以为这样就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骗不了自己。
      每天早上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他的心都会不自觉地提到嗓子眼。每次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每当他听见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的身体都会本能地绷紧,然后又在下一秒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自己的本能。
      而这场战争,他每天都在输。
      丁翊霄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有一天下午,商辛被叫去二十八楼送文件。他把文件放在丁翊霄桌上,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完工作,然后转身就走。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和丁翊霄对视过。
      “商辛。”丁翊霄叫住了他。
      商辛的脚步停住了,但他没有回头:“丁总还有什么吩咐?”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商辛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我很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很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会好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间已经到了深秋。
      商辛的生日在十一月。往年过生日,他都会叫上一群朋友热热闹闹地聚一聚,但今年他没有任何庆祝的心情。他甚至刻意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生日,只想让这一天平平淡淡地过去。
      但薛童没有忘记。
      生日那天晚上,薛童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了一家火锅店,还叫上了几个共同的朋友。一群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推杯换盏,嘻嘻哈哈,气氛热闹极了。商辛被他们感染,也喝了几杯酒,脸上终于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丁翊霄发来的消息。
      【生日快乐。】
      只有四个字,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修饰。
      商辛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他想回一句“谢谢”,又想回一个笑脸表情,又想假装没有看见。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回,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谁啊?”薛童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翻扣着的手机屏幕。
      “没谁,”商辛说,“垃圾短信。”
      薛童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吃完火锅已经快十一点了。商辛婉拒了朋友们续摊的邀请,一个人打车回家。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感。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还是丁翊霄。
      【我在你家楼下。】
      商辛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坐直了身体,盯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
      丁翊霄在他家楼下?
      现在?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十分。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开快一点。”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的时候,商辛远远地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保时捷卡宴。它停在路灯下,车身上落了几片枯黄的落叶,像是已经在那里停了很久。
      他付了钱下车,朝那辆车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丁翊霄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一明一灭。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总裁判若两人。
      看见商辛走过来,他把烟掐灭了,站直了身体。
      “你怎么来了?”商辛在他面前停下,语气尽量保持平淡。
      “今天是你生日,”丁翊霄说,“想当面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商辛低下头,看着地上枯黄的落叶,沉默了几秒:“……谢谢。你已经发过消息了。”
      “发消息和当面说不一样。”
      商辛抬起头,对上丁翊霄的目光。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丁翊霄的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依然藏着商辛读不懂的情绪。
      “丁总,”商辛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来?”
      丁翊霄没有回答。
      “你已经有陆老师了,”商辛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你不应该再来找我。”
      夜风吹过来,把树上的落叶吹落了几片,在空中打着旋,缓缓飘落。
      丁翊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知道我不应该来。但我控制不住。”
      商辛的心脏狠狠地疼了一下。
      “你知道吗,”丁翊霄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商辛从未见过的挣扎,“有些事情,不是理智能够控制的。”
      商辛的眼眶开始发热。他用力咬着嘴唇,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你告诉我,我算什么?”
      丁翊霄没有说话。
      “你有男朋友,却对我好,给我买咖啡,送我礼物,带我去看展,带我去湖边,对我说那些让我误会的话——我算什么?一个消遣?一个备胎?还是一个让你觉得有趣的新玩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质问了。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但他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丁翊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残忍?”
      丁翊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商辛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碎了。
      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丁总,很晚了,你回去吧。”
      他转身往小区里走去。
      “商辛。”
      他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丁翊霄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无奈:“对不起。”
      商辛没有回答。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小区的铁门。
      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心软。
      那天晚上,商辛回到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静静地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开丁氏集团。
      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自救。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继续留在丁翊霄身边,他只会一点一点地被消耗殆尽,直到连最后的自尊都失去。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写完之后,他打印出来,签上名字,装进信封里。
      他没有直接交给丁翊霄,而是交给了人力资源部。
      他选择了最体面的退出方式——按照合同规定,提前一个月提交辞职申请,完成工作交接,然后 quietly leave。
      他甚至已经联系好了下一家公司——一家总部在巴黎的珠宝品牌,对方对他很感兴趣,已经口头承诺了一个设计师的职位。
      他要把自己从丁翊霄的世界里连根拔起,然后去一个遥远的地方,重新开始。
      一个月后,他离开了丁氏集团。
      离职那天,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他把工位收拾干净,把那盆多肉植物送给了林梦鱼,把那个加密相册里的所有照片都删除了。
      他走出丁氏集团的大门,站在深秋的阳光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蓝天白云下闪闪发光的玻璃大厦。
      他在那里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快乐和最痛苦的时光。
      他爱过一个人。
      爱得很深,很痛,很彻底。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不久,丁翊霄站在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手里的咖啡杯被捏得变了形。
      他也不知道,丁翊霄办公桌的抽屉里,放着一枚没有送出去的戒指。
      那枚戒指的设计,和商辛曾经在老街橱窗前驻足的那对袖扣,出自同一个设计师之手。
      两个交错的圆环,互相缠绕,互相支撑。
      像是一个人想要抓住另一个人,却终究错过了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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