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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X·   商辛在 ...

  •   商辛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久到整栋大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久到手里那瓶啤酒从冰凉变成了温热。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盯着丁翊霄离开时留下的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感应灯微弱的光,像一道细细的伤口,横亘在黑暗的地板上。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时间在这种时候变得很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纸,边界不清,一碰就碎。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在黑暗中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丁翊霄。
      两个字。
      【下来。】
      商辛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忽然加速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想回一句“我已经回家了”或者“太晚了,明天再说”,但他的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打出了一行字:【你在哪儿?】
      丁翊霄的回复很快:【地下车库。B区。】
      商辛握着手机,在黑暗中挣扎了整整三十秒。理智告诉他不要下去,不要给这段关系任何继续发酵的空间。但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一路向下,在负一层停下。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了丁翊霄的车停在电梯口不远处。黑色的保时捷卡宴,引擎没有熄火,车灯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射出两道雪白的光束。
      商辛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丁翊霄的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看商辛,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商辛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没有系,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他等着丁翊霄开口,但丁翊霄就是不说话,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最终,商辛先忍不住了:“丁总,您叫我来有什么事?”
      丁翊霄没有回答。
      “如果是为了调职的事,我想我已经说清楚了……”
      “别说那个。”
      丁翊霄打断了他。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但在这狭小的车厢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商辛的耳朵里。
      商辛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听过丁翊霄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命令,不是质问,不是冷淡的陈述——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近乎恳求的语气。
      “别说那个,”丁翊霄重复了一遍,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他,“今天晚上,能不能别说那个?”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照亮丁翊霄的脸。他的五官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深邃,眉骨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让商辛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但商辛看见了他的嘴角——那是一条绷紧的线,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
      商辛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点了点头,然后别开视线,看向窗外空旷的停车场。
      丁翊霄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深夜的城市道路。街道上几乎看不到其他的车辆,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丁翊霄没有说要去哪里,商辛也没有问。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商业区变成安静的居民区,又从居民区变成宽阔的滨江大道。
      最后,车子在一片开阔的江边停了下来。
      这里是城市郊区的一段废弃码头,平时很少有人来。江面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波光,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远处有一座大桥,桥上的灯光像一串珍珠项链,横跨在黑暗的江面上。
      丁翊霄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商辛也跟着下了车。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初冬的寒意。商辛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双手插进口袋里。丁翊霄靠在车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
      商辛有些意外。他从来没有见过丁翊霄抽烟。
      “偶尔抽一根,”丁翊霄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有些沙哑,“压力大的时候。”
      商辛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靠在车头上,望着远处的江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江水拍打岸堤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轮船汽笛声,在夜色中交织成一曲低沉的交响乐。
      一根烟抽完,丁翊霄把烟蒂摁灭在车头的金属盖上,然后开口了。
      “我十四岁的时候,父母离婚了。”
      商辛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丁翊霄依然望着江面,表情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妈嫁给了一个法国人,搬去了里昂。我爸第二年就再婚了,娶了一个比他小十二岁的女人,很快又生了两个孩子。我变成了两边都不需要的人。”
      他顿了顿,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着。
      “所以我十九岁就开始创业。不是因为有多大的野心,只是因为我想证明——即使没有人要我,我也能靠自己活下去。”
      商辛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认识丁翊霄这么久,第一次听他讲起自己的过去。那些冷漠、疏离、拒人千里的外壳之下,藏着一个十四岁就被抛弃的孩子。
      “后来公司做大了,赚到钱了,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不在乎了,”丁翊霄低下头,看着指间那根没有被点燃的烟,“但我发现不是这样。有些东西,钱买不到。”
      他转过头,看着商辛。
      “比如,一个人真心实意地想留在你身边。”
      江风吹过来,把商辛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整理,就那么站着,看着丁翊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冷淡和锐利,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脆弱。
      商辛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但他还是开口了:“陆老师呢?他不是留在你身边了吗?”
      丁翊霄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彦明是个好人,”他说,“但我和他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商辛愣住了:“什么意思?”
      丁翊霄沉默了很久。久到商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商辛的大脑在这一刻像是死机了一样,完全无法处理这句话的信息量。
      什么叫“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那张照片呢?那些电话呢?那句“我等了你一晚上”呢?
      “那张照片,是他来北戴河找我玩的时候拍的,”丁翊霄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继续说道,“那些电话,是因为他那段时间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找人倾诉。他确实对我有好感,我也尝试过接受他。但试了两年,我发现我做不到。”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商辛,声音低沉而清晰:“因为我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江风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大,吹得商辛几乎站不稳。但他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丁翊霄的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那个人……是谁?
      他想问,但他不敢问。
      他怕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那个。他更怕答案是。
      丁翊霄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收回了烟盒里,站直了身体,拉开了车门。
      “上车吧,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像是一个真空的世界。商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丁翊霄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因为我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那个人是谁?
      是他吗?
      还是他又一次自作多情了?
      车子在商辛住的小区门口停下。商辛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之前,他听见丁翊霄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商辛,那份调职申请……我不会签。”
      商辛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车门外,半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车门框,回头看向车里的丁翊霄。仪表盘的微光照着丁翊霄的侧脸,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商辛从未听过的执拗。
      “我不会让你走的。”
      车门关上了。
      黑色的保时捷卡宴驶入夜色,尾灯在道路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商辛站在小区门口,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已经湿了。
      商辛一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丁翊霄说的每一句话。那些句子像被刻进了他的骨髓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每一次重播都带来新的震颤和新的困惑。
      “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因为我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商辛,那份调职申请……我不会签。”
      “我不会让你走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让他觉得有些缺氧。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打开微信,点进丁翊霄的对话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句“下来”。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什么图案都没有,像丁翊霄这个人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行字又全部删掉。反反复复了七八次,最后他放弃了,把手机重新扣在床头柜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消化今晚接收到的一切信息。
      第二天早上,商辛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公司。他特意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避开了上班高峰期的人流,想趁着人少的时候先静一静。但他刚走出电梯,就看见自己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丁翊霄。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和昨晚在江边那个抽烟的男人判若两人。但商辛注意到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显然,他也一夜没睡。
      两个人在走廊里对视了几秒。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丁翊霄先打破了沉默:“早。”
      “……早。”
      “昨晚睡得好吗?”
      商辛看着他,心里想:你明知故问。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丁翊霄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商辛。
      商辛低头一看,是一个信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写字,封口被仔细地粘好了。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商辛接过信封,迟疑了一下,还是撕开了封口。里面是一张纸,他抽出来展开,看清上面的内容之后,愣住了。
      那是他的调职申请表。
      但“总裁意见”那一栏里,写的不是“同意”,也不是“驳回”,而是一行手写的字——
      【不同意调职。建议申请人重新考虑。——丁翊霄】
      下面没有签名,没有盖章,只有这一行字。
      商辛抬起头,看向丁翊霄,眼神里满是困惑:“丁总,这……”
      “我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不是开玩笑,”丁翊霄看着他,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办公室里,而是在某个更私密、更郑重的场合,“我不会让你走。不是以总裁的身份,是以……”
      他顿了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低微嗡鸣声。
      “是以丁翊霄个人的身份。”
      商辛握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词语都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来,却又互相拥挤着卡在了一起。他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为什么?”
      丁翊霄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半米。商辛能清楚地看见丁翊霄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须后水和雪松香气的味道,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出的温热气流。
      “因为我不想再错过一次。”
      丁翊霄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两年前你走的时候,我没有挽留。我以为那是为你好的选择,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这两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在机场拦住你,后悔没有告诉你不要走,后悔没有早一点认清自己的心意。”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商辛,我喜欢你。不是上司对下属的欣赏,不是朋友之间的好感,是想要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商辛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调职申请表,听着丁翊霄说的每一个字,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捧住了。
      他幻想过这个场景无数次。
      在那些失眠的夜晚,在那些独自加班的深夜,在那些看着丁翊霄背影发呆的时刻。他幻想过丁翊霄有一天会对他说出这些话,幻想过自己会如何回应——也许会喜极而泣,也许会激动地扑上去抱住他,也许会故作矜持地说一句“让我考虑一下”。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丁翊霄,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丁翊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对不起。”
      “你知道个屁,”商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你不知道我每天在公司里看见你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不知道我看见你和陆彦明站在一起的时候有多想哭,不知道我申请去欧洲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丁翊霄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他脸颊上的泪水。那只手是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而真实。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商辛没有躲开他的手。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丁翊霄的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丁翊霄,”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你真是个混蛋。”
      “我知道。”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五年!从十九岁到二十四岁!我整个青春都耗在你身上了!”
      “我知道。”
      “你以后再敢让我等这么久,我就真的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丁翊霄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商辛,目光里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不会了。我保证。”
      商辛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最后他低下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故作凶狠的语气说:“那张申请表,我拿走了。你别想再要回去。”
      丁翊霄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不是那种浅浅的、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带着温度和柔情的笑容。
      商辛愣住了。
      他认识丁翊霄五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笑过。
      那个笑容让丁翊霄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再是一座冰冷的雕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痛会挽留的人。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商辛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了,耳根烧得通红,“咳,当我没说。”
      丁翊霄的笑意更深了:“不,我听到了。”
      “你听到了也不许再提!”
      “好,不提。”
      “你还笑!”
      “我没笑。”
      “你明明在笑!”
      走廊尽头,一个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走出来,看见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一个西装革履,一个眼眶通红,不禁多看了两眼。商辛察觉到保洁阿姨的目光,赶紧转过身,假装在翻找办公室门的钥匙。
      丁翊霄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中午一起吃饭?”
      商辛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看我心情。”
      他打开门走进办公室,在关上门之前,又补了一句:“……十二点,别迟到。”
      门关上了。
      丁翊霄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办公室里,商辛背靠着门板,把那张调职申请表举到眼前,看着上面那行手写的字,傻笑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张“欢迎回来”的便签纸、那张隐庐的免预约卡放在了一起。
      他关上抽屉,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眶还红着,鼻头也红着,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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