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未嫁》Annie的独家记忆

20、4 谢谢 夜色温柔，

　　夜色温柔，春夜微凉，空气里还残留着清晨时分樱花淡淡的芬芳。
　　苏南音坐在宿舍窗边发呆，白天的一幕让她心神不宁。突然，手机发出短促的“滴滴——” 声。她拿起来看，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发信人：高仕远：南音，我在老地方等你。”
　　以往每次看到这句话，她都会忍不住会心一笑，可今天，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始终没有起身。她害怕面对接下来的难堪，也害怕亲耳听到那个自己已经隐约猜到的答案，仿佛只要不去赴约，上午发生的一切就还能被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南音，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有些事情总要面对，有些答案，即使残忍，也必须要亲耳听见。”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外套，转身下了楼。
　　珞豫楼依旧安静地伫立在夜色中。这里平日人迹罕至，是他们以前约会时常来的地方，高仕远还曾半开玩笑地把这里叫作他们两人的“接头点”。斑驳的红墙绿瓦沉默地藏在树影深处，墙角那株高大的樱花树正开得繁盛。晚风掠过，花瓣纷纷飘落，像一场无声的春雪。
　　高仕远背靠着红墙，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等了多久。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苏南音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明明一路上已经告诉自己无数遍，要冷静，可真正见到他的这一刻，心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熟悉的悸动，不由得鼻子微微发酸，心里忽然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心疼。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希望上午看到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误会。
　　大概听见了她的脚步声，高仕远抬起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苏南音缓缓走过去，在距离他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近得足以看清彼此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却又远得谁也碰不到谁。从前见面的时候，高仕远总会自然而然地走过来牵她的手，或者笑嘻嘻地揽住她的肩膀，可今天，他没有动，苏南音也没有再向前一步。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头顶的樱花枝。几片花瓣无声地飘落下来，一片落在苏南音的肩头，她没有察觉。
　　沉默持续了很久。终于，高仕远开口道：“南音，其实……今天早上，我看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掩饰不住的歉疚。说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句话太过残忍，又急忙补充道：“我是说……我看到了你的背影。”
　　苏南音心里最后那一点侥幸，也随着这句话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原来，他真的看见了她。他知道她在那里，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却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叫住她。
　　苏南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慢慢低下头，看着脚下被月光和树影切割得明明暗暗的地面。樱花落在她的肩头，又悄无声息地滑落到脚边。四周安静得出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说笑，更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漫长而难熬。
　　高仕远望着她苍白的侧脸，几次想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过了许久，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低声说道：“南音，谢谢你。”
　　苏南音的手指骤然蜷了一下。
　　谢谢。
　　这个词落进耳中的那一刻，苏南音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她想过他会解释，会道歉，会倾听她诉说自己的委屈，却唯独没有想到，等来的竟然是一句“谢谢”，
　　原来走到最后，他们之间剩下的，竟然只是这两个字。
　　谢谢什么呢？
　　谢谢她早上没有走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难堪？还是谢谢她，在退场时给彼此留下最后的一点体面？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只轻轻咬住嘴唇，努力睁大眼睛，不让那层湿意落下来。晚风又一次掠过树梢，樱花纷纷落了一阵。
　　高仕远沉默了片刻，终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说道：“南音，我们可能……真的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又像是早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苏南音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反而忽然安静下来。那种感觉，就像悬在头顶许久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了地。她曾经拒绝，曾经害怕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但是他的勇敢让她天真地以为他们可以跨越不同。而如今，这句话却从他的嘴里亲口说了出来。
　　高仕远没有看她，继续说道：“白天你看到的那个女孩，就是叮当。她去年也考上江大了。”
　　苏南音没有说话。她已经猜到了。
　　“王叔叔的朋友帮我们联系了美国那边的学校，也替我们办了申请。今年暑假，我们就……”
　　后面的话，他没有完全说完，声音却明显低了下去。
　　苏南音缓缓抬起头。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正眼看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高仕远反而有些不敢直视。他下意识移开了眼睛，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解释、那些理由，一瞬间竟全都说不出口了。
　　两个人之间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高仕远才低声说道：“南音，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只是我们……不合适……”
　　苏南音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高仕远沉默着。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苏南音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人，四年的光阴仿佛被这一眼骤然拉回，曾经那些美好的片段，此刻竟一幕接一幕地涌上来。桂园食堂第一次相遇时怔怔看着自己的样子，误闯女生宿舍被宿管阿姨赶出来时的狼狈，站在漫天大雪里仰着头喊自己的名字时的兴奋……故事开始得那样轰轰烈烈，如今，只剩下了一句“不合适”。
　　疼是真的疼。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一次次替他寻找的理由，那些明明察觉出异样却始终不愿承认的怀疑，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她看着他，缓缓伸出手，声音很轻：“谢谢！”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听不出委屈。她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高仕远明显怔了一下。迟疑了片刻，他还是伸出了手。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
　　他的掌心依旧温热，一如当年他们第一次正式认识时，可那种曾经让苏南音觉得安心和眷恋的温度，此刻却成了最后的告别。
　　高仕远刚想开口，苏南音已经轻轻抽回了手。动作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她转过身，抬起头，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高仕远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月光穿过樱花树枝落下来，将苏南音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出很远以后，她终于再也撑不住，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高仕远远远看着她。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他依旧站在纷纷落下的樱花里，一动不动。

　　夜晚的樱花大道少了白日的喧嚣，显得格外静谧。昏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延伸出去，粉色的花瓣到了夜里已经看不真切，只剩下朦胧的轮廓。风一吹，花瓣便从枝头轻轻落下，铺在路面上，像是谁无声撒下的一层旧梦。
　　苏南音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难过，是失望，还是解脱。或许都有。可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人背着沉重的行囊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曾经舍不得放下，是因为里面装着太多回忆。可走到今天，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再珍贵，也不能一直背着往前走。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樱花。
　　四年青春，原来真的快要结束了。
　　回到宿舍时，夜已经很深。张媛她们早已睡下，屋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苏南音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生怕惊醒任何人。她爬上自己的床铺，蜷缩在靠墙的位置，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很久都没有睡意。
　　过了许久，苏南音摸出手机，打开QQ空间。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她慢慢输入两个字：
　　谢谢。
　　看了一会儿，轻轻按下了发布。然后关掉手机，翻过身，面朝墙壁，慢慢闭上了眼睛。
　　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留在了那两个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