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未嫁》Annie的独家记忆

19、3 叮当 江陵大

　　江陵大学的樱花向来声名远播。每年三月，春意刚刚染绿枝头，校园便渐渐被大片大片的粉白覆盖。远远望去，层层叠叠的花枝如云似霞，从道路两旁一路延伸开去，将整条樱花大道笼罩在一片浪漫的春色里。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宛如一场花雨。
　　每到樱花盛开的季节，苏南音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高三那年那个关于樱花的约定。
　　这些年里，每当樱花开得最盛的时候，苏南音都曾不止一次拿起电话。她只想告诉宋涵：“江陵大学的樱花开了。”
　　可是，每一次号码按到最后一个数字，她又会默默放下。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有些话，即使没有别的意思，似乎也不应该轻易说出口。
　　而宋涵，也仿佛再一次从她的世界里消失。除了那个暑假突如其来的重逢，他们后来再没有见过面。那天在玉兰树下，他没有说完的话，成了又一个没有答案的谜。
　　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春去秋来，转眼间，苏南音已经到了大学最后一年。
　　高仕远最近似乎越来越忙。从前两个人几乎每天都会见面，哪怕只有一节课的空闲，高仕远也会骑着自行车横跨半个校园跑来找她。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见面越来越少。最初是隔一天，后来是两三天，有时甚至一个星期也见不了一次面。而那些为数不多的见面，也逐渐变成了苏南音主动去找他。
　　“最近怎么这么忙？” 有一次，苏南音终于忍不住问。
　　“快毕业了嘛，事情多。” 高仕远低头摆弄着手机，随口说道，“论文、实习，还有毕业以后的事情，一大堆。”
　　“那你毕业以后准备去哪儿？”
　　“还没想好。”
　　“留在江陵吗？”
　　“再说吧。”
　　高仕远回答得漫不经心，很快便岔开了话题。
　　苏南音没有再问。她并不是一定要高仕远给她什么承诺。只是，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三年多了，大学生活马上就要结束，可他们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真地谈过未来。
　　毕业以后怎么办？留在江陵，还是去别的城市？高仕远会不会回广州？如果去了不同的地方，他们的感情又该怎么办？
　　苏南音想过很多次，却始终不知道高仕远是怎么想的。每当她试着把话题引向未来，他不是含糊带过，就是笑着说“以后再说”。久而久之，苏南音也不愿意再追问了。她不喜欢逼迫别人，更不愿意追在一个人身后索要答案。
　　只是，苏南音隐隐感觉到，有些东西似乎在悄悄地改变。

　　一天下午，两人难得都有空，便沿着樱花大道慢慢散步。道路两旁的樱花已经开到最盛，粉白色的花枝交错着伸向道路中央，几乎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风从树梢掠过，一片片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片恰好落在苏南音的头发上。
　　“别动。” 高仕远忽然说道。
　　苏南音停下脚步。他伸出手，从她发间轻轻摘下一片花瓣，拿到她面前晃了晃：“苏南音同学，你开花了。”
　　“讨厌！” 苏南音忍不住笑着嗔怪，伸出手要去抢。高仕远却故意把手举高，两个人闹了一阵，仿佛又回到了刚刚恋爱的时候。那一刻，苏南音心里那种若有若无的不安似乎也淡去了。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毕业在即，每个人都有一大堆事情，高仕远只是太忙了而已。
　　走了一会儿，高仕远指着路边的小商店问：“喝什么？”
　　“矿泉水就行。”
　　“等着。” 他说着把手机随手放在长椅上，转身朝小卖部跑去。
　　苏南音一个人坐下来。春日的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望着漫天盛开的樱花，深深地呼吸着淡淡的芬芳。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信息提示音。
　　“滴滴——” 高仕远放在长椅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苏南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几个字猝不及防地落进了她的视线：“发信人：叮当：远远哥哥，花收到啦，谢谢！”
　　苏南音怔了一下。
　　叮当。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几秒之后，她终于想起来——那年在希尔顿酒店第一次见高仕远母亲时，高母曾经提起过这个女孩。王叔叔和钱阿姨家的女儿，高仕远小时候的玩伴。
　　小叮当！
　　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但是苏南音的心里还是“咯噔” 一下。很快，她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继续想下去，急忙移开了目光，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不多时，高仕远拿着两瓶水走了回来。
　　“给。” 他把其中一瓶递给苏南音，随手拿起长椅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瞬。
　　很短暂。
　　随即，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收了起来：“叮当发的。”
　　苏南音抬起头。
　　高仕远笑了笑，像是随口解释：“你还记得吧？就是我妈以前提过的那个，钱阿姨家的女儿。”
　　“嗯，记得。”
　　“她后来真考到江大来了。” 高仕远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今天过生日，我给她送了束花。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嘛，她爸妈又不在江陵，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哦。” 苏南音轻轻应了一声。
　　高仕远看了她一眼，忽然笑起来，笑容中闪过一丝尴尬：“放心吧，小丫头一个。我一直拿她当妹妹。” 说完顺势牵住了她的手，眼神却飘向了远方。
　　苏南音抬起头，一阵风恰好从樱花树间穿过。大片粉白色的花瓣从枝头飘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飞舞。
　　她隐隐觉得，高仕远握着她的那只手，似乎已经没有从前那么紧了。

　　早晨的阳光温柔地洒落，给绽放的花朵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苏南音背着书包，沿着熟悉的樱花大道朝信德教学楼走去。一片花瓣恰好飘到眼前，苏南音下意识伸出手，将它接在掌心。薄薄的花瓣轻盈柔嫩，宛如羽毛，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手，任由它从指间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苏南音起初并没有在意，依旧低着头向前走。可走近几步，一道夹杂在笑声里的男声传进耳中，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那声音太熟悉了。她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越过来来往往的学生，穿过层层叠叠的花影望过去，下一秒，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远处的樱花树下，高仕远正和一个女孩并肩朝这边走来。女孩有一头精心烫过的栗色长卷发，穿着时髦的短外套和长裙，亲昵地挽着高仕远的胳膊。
　　高仕远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的苏南音，正兴致勃勃地指着道路两旁盛开的樱花，对女孩说着什么。女孩仰起脸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高仕远也跟着笑了起来。走到一株开得正盛的樱花树下时，一片花瓣落在女孩头发上，高仕远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摘了下来。女孩抬头冲他笑了笑，高仕远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
　　苏南音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那样的眼神，她太熟悉了。就在前几天，他也曾在这条樱花大道上替她摘下落在发间的花瓣。她怔怔地愣在原地，脑海里“嗡” 的一声，周围的一切仿佛瞬间失去了声音。
　　叮当。
　　这个名字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跳进她的脑海。刚刚冒出这个想法，苏南音便觉得指尖一阵冰凉。她双手死死攥着书包肩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恰在此时，一个抱着课本匆匆赶路的学生不小心撞了一下她的肩膀。苏南音猛然回过神来，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迅速移开视线，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最初只是走，后来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身后的笑声渐渐远了，樱花大道也被她甩在了身后。走到道路尽头，她几乎没有思考便拐进了通往镜湖的小路。
　　镜湖路一如既往地安静。高大的香樟树遮住了大半阳光，浓密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片深绿色的穹顶。远处的湖水泛着粼粼波光，偶尔有风从水面掠过，荡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这里远离樱花大道的热闹与喧嚣，安静得仿佛是校园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苏南音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她走到一棵大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停住，低着头，一动不动。刚才看到的画面却怎么也挥之不去。苏南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荒而逃，像是在拼命守住自己的一点体面。仿佛是她撞见了某个不该知道的秘密，因而害怕高仕远看见自己的狼狈。
　　风轻轻吹过湖面，也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苏南音抬起头，望着树叶缝隙间落下来的细碎阳光，用力睁大眼睛。不能哭，至少不能为了一个还没有明朗的结局而哭。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也许只是误会。可这个“也许” 像一根细细的针，终于刺破了她苦苦维持的平静。苏南音闭上眼睛，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
　　远处的镜湖依旧平静，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一阵风吹过，湖面荡开层层涟漪，又慢慢恢复平静。而樱花大道的方向，隐约还有笑声随风传来。那里依旧繁花似锦，热闹非凡。只是那里的热闹，已经不属于苏南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