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未嫁》Annie的独家记忆

18、2 重逢 暑假里

　　暑假里，苏南音没有回家，而是留在江陵做家教。相比高中时代，大学生活的开销明显大了许多，尤其是和高仕远在一起以后，她骨子里的那份倔强和自尊反而愈发明显。高仕远花钱向来大方，送她礼物时也从不计较价格，可他越是如此，苏南音心里反而越有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她不愿意让这段感情变成一个人不断给予、另一个人不断接受，更不愿意因为两人家庭条件的差距，渐渐习惯依赖他的慷慨。
　　于是，她利用课余时间做起了家教。挣来的钱除了留下自己的生活费，剩下的便一点点攒起来。有时候是她喜欢的小礼物，有时候是高仕远随口提起的某位歌星的 CD。礼物远没有高仕远送给她的昂贵，却都是她认真挑选、用自己挣来的钱买下的。每当看到高仕远收到礼物时开心的样子，她心里便会生出一种小小的踏实感——至少在这段感情里，她也有能力给予，而不仅仅是那个只是一味接受的人。

　　一天下午，江陵依旧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烈日炙烤着地面，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树上的蝉鸣都透着几分焦躁。苏南音刚结束家教，从学生家赶回宿舍，背包还没来得及放稳，便听见电话铃响。
　　苏南音接起电话：“喂？哪位？”宿管老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苏南音，有人找！”
　　“找我？” 苏南音有些意外。
　　暑假留校的学生并不多，高仕远如果来找她，通常都会打手机。手机是她过生日的时候，高仕远送给她的。那时候手机在大学校园里还算是稀罕物，对苏南音而言更是一件过于昂贵的礼物。刚收到的时候，她怎么也不肯要，高仕远却硬是塞给了她，说以后找她方便，再也不用每次都往女生宿舍值班室打电话。苏南音拗不过他，只好收下。
　　听到有人在楼下找她，苏南音心里疑惑，匆匆换了鞋下了楼。
　　刚走出宿舍大门，一阵刺眼的阳光迎面而来。苏南音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眯起眼睛朝外望去。等视线渐渐适应了强烈的光线，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不远处的一棵玉兰树下。
　　树荫里站着一个高瘦的男生。简单的白衬衫，深色长裤，肩上背着一个黑色背包。斑驳的阳光穿过浓密的树叶，在他的肩头和脸上投下一片片明暗交错的光影。那道身影熟悉得让她心头猛然一颤。
　　男生也看见了她。他笑了笑，抬起手，像很多年前放学时在校门口等她一样，轻轻朝她挥了挥。苏南音怔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住。
　　“宋涵？”
　　那个名字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眼前的人比记忆中瘦了些，也高了些。脸部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褪去了高中时代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和成熟。可那双眼睛依旧没有变，望向她时，还是那熟悉的眼神。
　　苏南音几乎没有多想，一路小跑了过去。
　　“好久不见。” 宋涵望着她，笑意温和。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好久不见”，却像一下子打开了苏南音压在心底整整一年的闸门。那个曾经反复拨打却始终无法接通的电话，那个远远地站在月台柱子后为她送行的身影，那些一直藏在心底的疑问，还有最初来到江陵时隐隐约约的牵挂，一瞬间全部涌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这一年你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你？我给你家里打过好多次电话，后来怎么打不通了？”
　　一连串的问题几乎没有给宋涵回答的机会。
　　宋涵望着她焦急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深了。他没有打断她，等她终于问完，才轻声解释道：“去年高考没考好，后来去了外地复读。那时候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再考一次。家里换了电话号码，我也没怎么和以前的同学联系。”
　　“那今年呢？” 她几乎迫不及待地追问，“今年考得怎么样？”
　　宋涵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大大的信封，递到她面前。苏南音疑惑地接过来，低头打开，一张崭新的录取通知书出现在眼前，蓝色的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江陵师范大学。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考上了？”
　　宋涵笑着点点头。
　　“太好了！” 苏南音一下子笑起来，那份喜悦毫无掩饰，“宋老师，你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宋老师” 三个字，让宋涵笑出了声。
　　阳光透过玉兰树的枝叶落下来，映在苏南音弯起的眉眼间。她笑得那么开心，嘴角浅浅的小酒窝若隐若现，仿佛这一年来所有的隔阂和陌生，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涵静静地望着她。这一年里，那些凌晨就点亮的台灯，那些做不完的试卷，那些一次次怀疑自己却又不得不咬牙坚持下去的夜晚，忽然都有了某种意义。此刻，他终于又站到了她面前。这一次，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
　　宋涵低头笑了笑，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着什么。过了片刻，他终于抬起头，神情渐渐认真起来：“南音，其实我今天来，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苏南音盯着宋涵的眼睛，眼神充满好奇地问：“什么事？”
　　宋涵望着她，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林荫道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南音！”
　　苏南音下意识回过头。高仕远正沿着林荫道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两杯冰饮。看见苏南音，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几步便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把其中一杯递了过去：“这么热的天跑哪儿去了？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怎么一直没人接？”
　　“哦，我……” 苏南音不知道为什么，竟莫名有些慌乱， “我出去做家教了，刚回来。手机放宿舍了，没带。” 她总觉得拿着手机走在校园里太过招摇，也不愿让别人以为自己在故意炫耀。大多数时候，那部手机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宿舍抽屉里，只有出门时间长了，她才偶尔带上。
　　高仕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我就知道。送你手机是让你用的，你倒好，恨不得天天让它在抽屉里睡大觉。” 苏南音有些不好意思躲闪着他的眼神。这时，他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宋涵。高仕远的目光在宋涵脸上停了一瞬，笑着问道：“这位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悄悄发生了变化。
　　苏南音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刚才见到宋涵时那份毫无顾忌的喜悦，忽然间变得有些不自在。她轻轻握紧手里的冷饮，努力用平静的语气介绍道：“这是我高中同学，宋涵。”
　　“哦，高中同学。” 高仕远笑了笑，主动伸出右手，“你好，我叫高仕远。” 说到这里，他很自然地看了一眼苏南音，又补充了一句，“南音的男朋友。”
　　短短五个字落下来，周围仿佛忽然安静了。
　　宋涵脸上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凝滞，他的目光落在苏南音脸上。苏南音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宋涵重新露出淡淡的笑容，伸出手，与高仕远握了一下。
　　“你好，我是宋涵。” 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高仕远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很快注意到苏南音手里的信封：“录取通知书？江陵师范大学？”
　　“嗯。”
　　“不错啊，恭喜！” 高仕远爽朗地说道，“师大就在我们学校对面，以后有空可以经常来找我和南音玩。”
　　“谢谢。” 宋涵轻轻应了一声。刚才还想说出口的那些话，此刻似乎忽然失去了意义。他沉默片刻，从苏南音手里接过录取通知书，仔细放回信封，又收进背包里。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苏南音愣了一下：“这么快？”
　　“嗯。” 宋涵笑了笑。他转过身，刚走出几步，苏南音却下意识想要叫住他：“宋涵——”
　　宋涵似乎没有听到苏南音的叫声，脚步并未停下来。
　　苏南音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远，久久没有收回目光。明明刚刚还因为重逢而满心欢喜，此刻却荡然无存，心里像突然空了一块，有一种难以启齿的失落。
　　“看什么呢？” 高仕远忽然凑到她眼前。
　　苏南音回过神来：“没什么。”
　　“高中同学？”
　　“嗯。”
　　“关系很好？”
　　苏南音顿了一下。脑海里忽然掠过许多年前的画面——晚自习时的巧克力，夕阳下的铁轨，还有始终没有来得及说清楚的不辞而别。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冷饮：“以前……挺好的。”
　　高仕远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走吧，外面热死了。”
　　“嗯。” 苏南音跟着他往宿舍楼走去。走出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林荫道尽头已经没有了宋涵的身影。
　　苏南音不知道宋涵刚才究竟想说什么，她只知道，那个曾经被时间一点点压进记忆深处的人，在这个闷热的夏日下午，毫无征兆地重新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而她原以为早已平静的心，也在那一刻，重新泛起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