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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高母 快乐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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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的日子,总像是被谁偷偷拨快了时钟。
高仕远依旧像从前一样,不时地制造小惊喜,他会在她上完一整天课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教室时突然窜到门口递来一瓶饮料,会趁她在图书馆自习时偷偷在书里夹一个零食,也会在周末骑着自行车载她绕着校园兜上一大圈,然后再去校园后门的美食街上大快朵颐。两个人当然也会闹别扭,多数是因为苏南音觉得他做事太随性,可每次争执都持续不了多久。高仕远总有办法把她逗笑,于是那些小小的不愉快,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几圈涟漪,很快便归于平静。
一天午后,高仕远忽然神秘兮兮地跑来找她,一见面便抓住她的手:“走,我带你去见个人。”苏南音一愣:“见谁啊?”高仕远却只是笑:“去了就知道了。”
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出了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去,自己紧跟着坐了进来,对司机说道:“师傅,去希尔顿酒店,谢谢。”苏南音转头看他,越发疑惑:“去希尔顿干什么?”高仕远仍旧一脸神秘:“保密!”
出租车穿过江陵市区,在一座气派的高层建筑前停下。
苏南音跟着高仕远走进酒店,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如此豪华的地方。挑高的大堂宽敞明亮,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下来,灯光映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中央摆着一大簇鲜花,空气里浮着若有若无的香气,穿着笔挺制服的服务生来往其间,说话轻声细语,就连脚步都显得格外从容。
苏南音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又悄悄整理了一下衣角。身旁的高仕远却显然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径直拉着她走进电梯,按下十八楼。
电梯抵达十八楼后,两人沿着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向左拐去。走到一间客房门前,高仕远抬手敲了敲门。房门很快打开,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真丝上衣,头发精心打理过,皮肤白皙,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从容。看到高仕远的一瞬间,她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远远!快让妈妈看看。怎么感觉又长高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学校食堂是不是吃不好?零花钱还够不够?不够就跟妈妈说呀!”
她满眼都是儿子,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站在高仕远身后的苏南音。
高仕远略带撒娇地笑道:“我吃得好着呢!妈,我都多大了,还能把自己饿着?您就放心吧!”说完,他转过身,一把将苏南音拉到自己身边,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给您正式介绍一下——我女朋友,苏南音。”
高母脸上的笑容明显停顿了一瞬。她看看高仕远,又看看苏南音,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儿子会突然给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女朋友?你什么时候谈女朋友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高仕远笑嘻嘻地回答:“这不就知道了吗?”
苏南音被他拉到身边,本来就已经十分拘谨,此刻更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礼貌地朝高母笑了笑:“阿姨好。”高母这才认真看向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落到衣着,又重新回到脸上。那种打量并不算失礼,却让苏南音莫名有些不自在。几秒之后,高母重新露出笑容,只是比刚才面对儿子时淡了许多:“哦,你好。是远远的同学吧?进来坐。”
这是一间宽敞的套房,客厅里铺着厚厚的地毯,米色沙发柔软宽大,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茶具、鲜花和一盘盘水果。整面落地窗几乎占据了一堵墙,从十八楼望出去,大半个江陵尽收眼底。楼宇、街道和远处蜿蜒的江面在午后的薄雾里铺展开来。再远一些,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江陵大学的教学楼和宿舍楼隐约掩映其中。
“远远,过来。” 高母招呼儿子坐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颗荔枝,熟练地剥开外壳,递到高仕远面前, “这是妈妈特意从广州带过来的,刚刚采摘,很新鲜的。是你最喜欢吃的桂味,快尝尝。”高仕远嘴上说着“妈,我自己来”,还是笑着接了过去。
高母这才像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人似的,转头招呼苏南音:“小苏,你也吃啊,别客气。”苏南音礼貌地点点头:“谢谢阿姨!”却没有伸手。高仕远见状,随手拿起一颗,剥好,递到她面前:“尝尝,真的很甜。”苏南音迟疑了一下,只好接过来,轻声说道:“谢谢。”
高母看着儿子的动作,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说道:“我们远远,从小到大,可没见他给谁拨过荔枝的。” 苏南音的脸一下子红了,高仕远倒毫不在意,又拿起一颗自己剥着吃。
高母端起茶杯,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小苏是哪里人啊?”苏南音答道:“我家在阳城。”高母点点头:“阳城啊,那离江陵也不算太远。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生意的?”苏南音握着荔枝的手微微一顿,低声说道:“我妈妈……在一家服装店工作。我爸爸……已经不在了。”
高母脸上的神情也停了一瞬,随即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苏南音垂下眼睛,忽然觉得手里的荔枝味同嚼蜡。高仕远皱起眉头,及时打断道:“妈,第一次见面你就问这么多,查户口啊?”
高母斜睨了儿子一眼:“我随便问问嘛。”说着,很自然地换了话题,“对了,你还记不记得王叔叔和钱阿姨家的女儿?”高仕远一下笑起来:“小叮当?”高母说道:“对呀,就是叮当。人家过几年也要高考了。”高仕远有些惊讶:“她才多大啊?”
高母笑道:“也不小了呢!今年上高中了。你们小时候天天在一起玩,后来咱们搬去广州,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前几天你钱阿姨还给我打电话,说叮当将来也准备报江陵大学。要是真考上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可得多照顾她。你王叔叔现在生意做得很大,货都出口到国外去了,你爸爸这次过来,还要跟他谈合作呢!”
母子俩说起从前的人和事,高仕远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苏南音安静地坐在一旁,脸上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却一句话也插不上。王叔叔、钱阿姨、广州、生意、出口……那些人和那些事情离她那么遥远,却是高仕远从小生活的一部分。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别人家庭聚会的陌生人。
高仕远很快察觉到她的沉默,趁着一个聊天的间隙及时打断母亲:“妈,我饿了。”高母这才看了看时间:“哎呀,光顾着说话,都忘记吃饭了。走,妈妈带你去金朋饭店。”
苏南音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离开的机会,连忙站起身:“阿姨,你们母子难得见面,慢慢聊吧,我就不打扰了,我先回学校。” 高母正要开口,高仕远一把拉住她:“回什么学校,一起吃。”苏南音神色略显尴尬:“可是……”高仕远看着她,不由分说地说道:“没有可是,说好了一起。”高母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苏南音,脸上重新浮起得体的笑容:“是啊,既然来了,就一起去尝尝吧!”
金朋饭店比苏南音想象中还要气派。几个人被服务员一路引进包间,厚重的木门推开,里面摆着一张硕大的圆桌,中央是一面可以转动的玻璃转盘。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瓷器洁白细腻,连餐巾都折成了精致的花形。服务员递上菜单,高母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甚至没有怎么翻看,便熟练地点起菜来:“樱桃鹅肝冷拼、桂花蜜藕、黑松露素烧鹅、秘制武昌鱼、石锅烧海参、翡翠鱼翅羹……”一个个陌生的菜名从她嘴里说出来,苏南音安静地坐在旁边,竟没有一道是自己以前吃过的。
不多时,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洁白的瓷盘一只接一只摆上转桌,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得近乎工艺品。鹅肝被切成整齐的小块,点缀着晶莹的果酱;蜜藕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武昌鱼卧在长长的瓷盘里,热气裹着鲜香缓缓升腾;滚烫的石锅端上来时还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服务员站在一旁轻声介绍着菜品。高仕远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拿起筷子便往苏南音碗里夹了一块鱼:“这个好吃,你尝尝。”苏南音低声说道:“我自己来就行。”高母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说什么。
吃到一半,高仕远随口问道:“对了,爸爸怎么没来?”高母夹了一口菜,语气平常:“他忙,跟你王叔叔谈生意去了,晚上还有饭局,哪有时间过来!”高仕远“哦”了一声,母子俩继续聊着广州的家、父亲的生意以及那些苏南音从未听说过的亲朋好友。苏南音偶尔礼貌地应上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满桌佳肴精致可口,她却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
苏南音以前只从同学闲谈中隐约听说高仕远家境很好,而高仕远自己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她也没有主动问过。校园里的高仕远和所有普通大学生没有什么不同,会去食堂排队,会骑着自行车满校园跑,也会拿一包普通的饼干逗她开心。直到今天,她第一次走进他的另一个世界,才忽然明白,所谓的“家境很好”,原来意味着什么。
饭后,高母拿起手袋,临分别时又拉住儿子的胳膊叮嘱:“远远,你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学习。大学才刚开始,心思要放在正事上。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用这么早着急,知道吗?” 话是对高仕远说的,苏南音却听得清清楚楚。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随即又因为难堪泛起一层薄红。
高仕远明显有些不耐烦,打断母亲:“好啦,好啦,我知道,您就别操心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回酒店休息吧!”高母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临走前朝苏南音点了点头:“小苏,有空再来玩。”苏南音礼貌地回答:“谢谢阿姨。阿姨再见。”
回学校的出租车上,苏南音一路望着窗外,没有说话。街边的霓虹灯一道道从车窗上掠过,映在她安静的脸上,忽明忽暗。高仕远察觉到不对,侧过身看着她:“怎么了?我妈今天问得有点多,你别往心里去。”苏南音摇了摇头:“没有。”高仕远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苏南音没有挣开。
“别想那么多。” 高仕远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停了一下,他又像知道她究竟在担心什么似的,认真补了一句:“有我呢,放心。”
短短几个字,让苏南音心里蓦地一暖,刚才积压在胸口的沉闷似乎散去了几分。可是,心底那丝不安却并没有真正消失。十八楼落地窗外俯瞰的城市,高母口中的广州、王叔叔、出口生意,满桌她叫不出名字的菜,还有那句看似只是叮嘱儿子的话,都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她和高仕远之间的,不仅仅是性格的迥异,还有家境和圈层的差别。她不知道,仅凭两个人的喜欢,究竟能不能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