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未嫁》Annie的独家记忆

16、4 圣诞雪花 “叮叮当，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校园广播里一遍遍播放着欢快的圣诞歌曲，不知不觉间，圣诞节已经悄然而至。桂园食堂门口摆起了一棵一人多高的圣诞树，翠绿的枝叶间挂满了彩球、铃铛和闪闪发亮的小饰品。校园商店的橱窗里堆满了包装精美的圣诞礼物，书店最显眼的位置也摆上了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圣诞贺卡。最热闹的还是留学生楼，彩灯沿着窗户和屋檐蜿蜒铺开，一到晚上便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到了平安夜，校园里更是热闹非凡。虽然期末考试已经迫在眉睫，却丝毫压不住年轻人的兴奋。宿舍楼下不时有人抱着鲜花匆匆而过，几个男生骑着自行车从林荫道上呼啸而去，车把上还挂着打了蝴蝶结的礼物。女生宿舍里也是一片忙碌，挑衣服的、梳头化妆的、互相借眉笔和发卡的，说笑声此起彼伏。
　　张媛她们早早约好了晚上参加和经济学院一起组织的联谊舞会，一个个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穿什么裙子、戴什么发饰。苏南音对此没什么兴趣，一个人靠在床头，安安静静地翻着《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完全沉浸在痞子蔡与轻舞飞扬凄美的爱情中。
　　“南音，你真不去？” 张媛站在镜子前整理着头发，回头问道。
　　“不去。” 苏南音头也没抬，翻过一页书，随口说道，“你们玩得开心点。”
　　“啧啧。” 张媛故意拖长声音，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就不怕你们家高仕远被人抢走？听说今天经济学院的舞会可是美女如云啊！”
　　“什么我们家高仕远！” 苏南音的脸一下子红了，终于从书里抬起头，瞪了她一眼，“他又不是我男朋友。”
　　话虽然这么说，她的目光却不知不觉停在书页上，好一会儿没有移动。
　　说来也奇怪，自从那天晚上在图书馆门口告白之后，高仕远便真的没有再来找过她。没有电话，没有突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也没有骑着自行车从身后追上来，笑着喊一声“苏南音”。那些曾经频繁得让她有些招架不住的“偶遇” ，仿佛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开始的几天，苏南音反倒觉得轻松。终于不用担心他忽然从某个角落冒出来，完全不顾同学们意味深长的目光，就拦在她面前。可偶尔地，她心里也会莫名掠过一丝失落。也是直到这时，她才明白，过去那些“偶遇”，其实，是“特意”。
　　“喂，想什么呢？” 张媛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 苏南音像是被人撞破了心事，慌忙低下头，重新看书。
　　张媛哪里肯放过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哦，我知道了，今天可是平安夜呢！”
　　苏南音没有接话。
　　“过了十二点，就是圣诞节。” 张媛凑到她耳边，故意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等一个白色圣诞节啊？”
　　苏南音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猛地抬起头：“你不要瞎说好不好？” 她脸颊微红，“谁要等下雪？再说，今晚肯定不会下雪。”
　　“那可说不准。” 张媛笑嘻嘻地穿上外套， “万一老天爷也想看热闹呢？”
　　旁边几个女生顿时笑成一团。
　　“走啦走啦，再不走舞会都开始了。”
　　“南音，真不去？”
　　“不去。”
　　“那你一个人慢慢等雪吧！”
　　“张媛！”
　　宿舍里顿时又是一阵笑声。张媛冲她做了个鬼脸，和几个女生说说笑笑地出了门。随着“砰” 的一声，宿舍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和笑声也渐渐远去。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宿舍，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南音低头望着手里的小说，却再也无法全神贯注地读下去。
　　窗外隐约传来校园广播里的圣诞歌曲，远处的笑声、歌声和音乐声混杂在一起，仿佛在敲打着玻璃。她盯着书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朝窗外望去。
　　夜色沉沉，路灯静静地亮着。天空很干净，甚至隐约还能看见几颗星星。
　　没有雪。
　　苏南音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可笑，连忙收回目光。难道自己还真的在等一场雪吗？

　　她重新低下头，把注意力放回小说上。可是没过多久，她的目光又一次越过书页，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依旧没有雪。

　　就寝时间已过。因为是平安夜，宿管阿姨难得通融了一回，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锁上宿舍楼的大门。夜渐渐深了，参加舞会和聚会的女生们陆陆续续回来，走廊里不时响起脚步声、开门声和兴奋的说笑声。大家还沉浸在晚上的欢乐里，互相说着舞会上发生的趣事，直到午夜，整栋宿舍楼依旧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苏南音已经睡下。张媛她们回来时，她被开门声吵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忽然传来一个男生的喊声：“苏南音——”
　　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突兀。苏南音半梦半醒间皱了皱眉，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紧接着，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响亮，也更加兴奋：“苏南音！下雪啦——”
　　苏南音猛地睁开眼睛。下雪？她怔了两秒，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宿舍里原本还在说笑的几个女生也一下子安静下来。张媛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到阳台，推开窗户探头往外看。冷风顿时裹着几片细小的雪花灌了进来，她伸手接了几片，立刻惊呼起来：“我的天！真的下雪了！”
　　整个宿舍瞬间炸开了锅。几个女生顾不上寒冷，纷纷涌到阳台边，有人甚至还穿着睡衣和拖鞋，兴奋地把手伸到窗外接雪。张媛低头朝楼下一看，随即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猛地转过身来：“南音！高仕远！是高仕远！”
　　苏南音的心猛地一跳。她掀开被子，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便匆匆走到阳台边。漫天细雪正从漆黑的夜空中缓缓飘落，昏黄的路灯下，高仕远一个人站在宿舍楼前。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已经积起薄薄的一层白。他仰着头，正盯着她们的宿舍窗口，直到看见苏南音出现在阳台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苏南音！” 他把双手拢在嘴边，朝楼上大声喊道，“下雪了！真的下雪了！你答应过我圣诞节下雪就做我女朋友的。”
　　整栋女生宿舍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和起哄声。不知道哪个阳台上的女生率先喊了一声：“答应他！”紧接着，楼上楼下像约好了一样，此起彼伏地喊了起来，接着对面的男生宿舍楼也有人喊起来。“答应他——” “答应他——” 回响在整个校园宿舍区。
　　苏南音站在窗口，脸颊烫得厉害，一时间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高仕远却什么也顾不上，只是仰着头望着她，笑得像个终于等到奇迹的孩子，大声喊道：“苏南音！真的下雪了，你不能反悔！”
　　他的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已经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地穿透冬夜。苏南音怔怔地望着他，雪花在灯光下纷纷扬扬，落在树梢、屋顶和道路上，几个小时前还干燥冰冷的校园，此刻竟真的一点一点染上了白色。
　　“南音，还愣着干什么呀！” 张媛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快下去啊！”
　　苏南音猛然回过神来。下一秒，她转身便朝宿舍门口跑去。刚跑出两步，身后又传来张媛的大喊：“哎！外套！你外套还没穿呢！”苏南音这才慌忙折回来抓起外套披在身上，在一屋子女生的笑声中冲出了宿舍。
　　楼梯间里回荡着她急促的脚步声。四楼、三楼、二楼……她从来没有觉得女生宿舍的楼梯竟然这么长。等她终于跑到一楼，推开宿舍楼的大门，一阵夹杂着雪花的寒风迎面扑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没有停下脚步。
　　雪，比刚才更大了。
　　高仕远就站在不远处。看见苏南音真的跑下来，他反倒愣住了。两个人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望着彼此，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高仕远终于笑了，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苏南音同学，这次不能耍赖了吧？”
　　苏南音鼻尖冻得微微泛红，望着他头发上细碎的雪花，也忍不住笑了：“谁说我要耍赖了？”
　　高仕远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下一秒，楼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在一起！在一起！”苏南音吓了一跳，抬头望去，这才发现女生宿舍一排排阳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带头的张媛趴在栏杆上，兴奋得拼命朝她挥手：“苏南音！答应他！”
　　苏南音顿时羞得满脸通红。高仕远却仰起头，得意地冲楼上挥了挥手，引来更加热烈的笑声和欢呼声。
　　那是江陵那一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也是苏南音记忆里，最难忘的一场雪。

　　第二天一早，昨夜发生在女生宿舍楼下的事情便传遍了整个校园。那篇已经沉寂许久的《寻人》帖再次被人顶到了校园BBS首页，一夜之间又盖起了几十层楼。
　　“楼主真的等到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
　　“昨晚东苑现场观众前来报到！”
　　“从桂园食堂一路追到圣诞初雪，楼主可以啊！”
　　“恭喜楼主！”
　　“所以这篇《寻人》终于可以结帖了吗？”
　　“这绝对是江大年度浪漫爱情故事 No.1 ！”
　　……
　　苏南音看着屏幕上一行行不断刷新的评论，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所有人似乎都在替他们高兴，仿佛从桂园食堂的那次相遇，到那篇轰动校园的《寻人》，再到昨夜纷纷扬扬的圣诞雪，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浪漫。可对于习惯了安静和低调的苏南音来说，这样一份被所有人注视、议论甚至祝福的爱情，多少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并不讨厌高仕远。恰恰相反，这些日子以来，他一次次出现在她身边，他的热情、细心和体贴，都曾让她心动。尤其是昨夜，当她看见他独自站在漫天飞雪里，仰着头一遍遍喊她的名字时，她心里的确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她跑下楼的那一刻，也是真心欢喜的。
　　可是，欢喜就是爱情吗？
　　苏南音说不清。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最终答应高仕远，究竟是因为真的喜欢上了他，还是因为面对这样一个如此认真、如此执着地喜欢自己的人，她实在不忍心一次次拒绝。又或者，只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太美，周围的欢呼声太热烈，一切都恰到好处地把她推到了那个答案面前。
　　窗外，昨夜的积雪正在冬日的阳光下一点一点融化，屋檐下偶尔有水滴落下，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渐渐消融的雪，她心底忽然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她不知道这份不安究竟来自哪里。或许是因为这一切来得太快，也太热烈。
　　又或许，在她心底某个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角落里，始终藏着一个没有真正放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