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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浊脉暗伤   旧堡的 ...

  •   旧堡的夜,比荒漠旷野安稳太多。
      残垣高墙挡住了大半呼啸狂风,堡内风声低沉温柔,再无漫天沙砾乱扑的喧嚣。篝火静静燃着,橘红光温温柔柔铺开,扫去土坯残壁上终年沉淀的阴冷荒气。
      孩童连日颠沛,早已疲累至极,蜷在柔软干草堆里,呼吸匀净,睡得格外安稳。
      堡中只剩二人清醒。
      莫藜抱膝靠在墙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短刃冰冷的刃身。她素来浅眠,多年荒漠搏命的本能刻入骨髓,哪怕身处暂时安稳之地,心神也始终悬着一丝警惕,不敢彻底松弛。
      目光悄然落向前方静坐的白衣身影。
      徐际云盘膝坐于篝火对面,双目轻阖,脊背端得笔直,周身清浅道韵隐隐流转,正在调息固脉。
      白日连番斩杀沙虫妖、持续外放道力隔绝浊气,看似轻描淡写、从容无虞,可莫藜看得通透。
      他的清正道力是西荒浊气的天然克星,却也最易被浊物反噬侵蚀。
      妖邪近身,道力可诛;浊气入骨,却无声无息、日积月累。外人只见仙门道法浩荡斩妖除祟,唯有身处这片死地,才知每一次济世渡人,都是在以自身道基为薪火,照亮旁人的生路。
      火光跳跃不定,映在他清俊温和的眉眼间,掩去了几分平日里的淡然静定,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苍白。
      莫藜看得久了,轻声开口,打破满室寂静:“你体内浊气,压不住了,对不对?”
      话音轻缓,不带质问,只是一句看透实情的陈述。
      徐际云调息的动作微顿,缓缓睁开眼。眸底依旧清宁温润,无半分慌乱,只是气血稍稍虚浮,难以遮掩。
      他并未隐瞒,坦然颔首:“些许暗浊,无妨。”
      “何止些许。”莫藜微微蹙眉,“白日三场缠斗,你全程撑开道障护住我和孩子,半点浊气没让我们沾染,所有侵蚀,尽数自己扛下。”
      她行走大漠数年,最懂这黄沙浊气的阴毒。
      它不似妖力凌厉凶狠,不会瞬间伤人性命,却会丝丝缕缕缠入经脉、淤堵气血、腐蚀根基。日积月累,清正道心会蒙尘,道力会溃散,最终修为尽毁,甚至神魂受损。
      徐际云垂眸,看向自己掌心干净温润的肤色,轻声道:“既入腹地,本就早有预料。”
      “师门典籍所载句句属实,西荒浊气蚀道,不可逆、不可解。可我来时便已决意,不求全身而退,只求问心无愧。”
      他修的道,从来不是独善其身、保全己身的逍遥大道。
      是逆风而行,是以身承苦,是接住天道遗弃的细碎生灵。
      莫藜望着他平静无波的眉眼,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难言的涩意。
      她见过贪生怕死之辈,见过趋利避害的修士,见过守着大局冷眼旁观的高人。唯独眼前这人,温柔到极致,也孤勇到极致。
      他明明最惜众生,最后偏偏,最不惜自己。
      “仙门的道,一定要如此吗?”她低声问。
      “不是。”徐际云轻轻摇头,语气澄澈坦荡,“是我选的道,如此。”
      同门顺天而行,守山河大局,护中原亿万生民,是大道正统,无可指摘。
      而他,选了最苦、最笨、最无人效仿的一条路。
      不求功果,不求名声,不求归途。只凭本心,渡乱世残魂。
      莫藜一时无言。
      篝火噼啪轻响,火星偶尔跃起,又轻轻落下。堡外风沙簌簌,天地荒芜依旧,可这一方残破旧堡里,却安静得让人安心。
      沉默良久,莫藜起身,走到水洼边,将仅剩的净水细细沉淀过滤。
      “清心丹别再频繁吃了。”她将滤净的清水递给他,“丹药治标不治本,靠丹药压制浊气,只会让淤堵藏得更深,日后更难拔除。今夜别强行运功调息,静养便可。”
      徐际云接过水囊,指尖触到微凉的布面,轻声道谢:“劳你费心。”
      “我只是不想半路少一个同行之人。”莫藜收回手,语气坦荡直白,没有半分客套遮掩,“腹地前路更险,你若道基受损倒下,我带着一个孩童,寸步难行。”
      是实话,也是私心。
      乱世陌路相逢,难得有人与自己同道同心、并肩相护。她不愿这份萍水相逢的羁绊,轻易折损于无声无息的浊毒暗伤之中。
      夜色渐深,轮值守夜换至徐际云。
      莫藜依言不再多言,靠在墙角闭目静养,却始终心神清明,半分睡意也无。
      朦胧间,她能清晰听见身前极轻的气息浮动。
      没有外放道力的浩荡,没有调息运转的灵力波动,只有刻意压缓、略带虚浮的呼吸——他听了她的话,停了强行固脉的功法,任由体内浊气隐隐翻涌,只凭本心压制。
      他素来温和,却骨子里执拗。
      待人万般柔软,待己万般严苛。
      夜半时分,堡外忽然掠过一缕极沉、极冷的妖风。
      不是寻常沙妖的暴戾戾气,是一种蛰伏地底、厚重死寂的庞然威压,转瞬掠过旧堡上空,带着碾压万物的沉重,一闪而逝。
      风声极短,却让整座旧堡骤然一寒,篝火都猛地矮了一截,火光瞬间暗沉。
      莫藜骤然睁眼,周身肌肉瞬间绷紧,短刃瞬息握入掌心。
      徐际云也猛地抬眸,清宁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凝重。
      他迅速起身,快步走到堡口,眸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荒漠最深处的黑暗。
      方才那股威压,绝非寻常成型沙妖所有。
      是腹地深处,沙魇本源的气息。
      沉寂许久的地底凶物,醒了。
      “方才是什么?”莫藜走到他身侧,低声发问,指尖微微收紧。
      “沙魇异动。”徐际云声线微沉,“它常年沉眠地底,不动不惊,今夜气息外泄,怕是被连日生人血气、妖物厮杀惊动了。”
      沙魇是西荒浊气本源,是整片荒漠浩劫的根。
      它不动,腹地妖乱只是零散之祸;它若动,便是整片黄沙倾覆、万妖齐出的灭顶之灾。
      莫藜心头一沉:“它要现世?”
      “暂时不会。”徐际云摇头,目光沉沉望向无尽黑暗,“只是苏醒躁动,试探周遭动静。可自此往后,腹地妖气会越来越盛,沙妖成群出没,前路,会比往日凶险十倍不止。”
      晚风卷着细沙吹入堡口,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浓重浊气。
      徐际云立在风口,默默抬手,再度撑开一层薄薄的道力屏障。
      微光淡白,温柔却坚韧,稳稳护住堡内一屋安稳,将漫天浊恶与凶险尽数挡在外面。
      他经脉里的滞涩痛感再度加剧,暗浊顺着血脉蔓延,心口隐隐发闷。
      可他身姿依旧挺拔,半步未退。
      明知前路是灭顶浩劫,明知自身暗伤难愈,明知逆天渡人终是徒劳。
      他依旧选择,挡在身前,护在身后。
      莫藜静静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这漫天黄沙绝境里,这一抹不肯弯折的白衣。
      只是这人的本心,生来便要向苦处去,向难处行,向无人可渡的乱世深渊,一往无前。
      长夜漫漫,浊脉暗涌。
      沙魇将醒,前路狂风骤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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