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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林大劫 沙魇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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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魇那一缕沉压万古的气息退去之后,大漠并没有重回安宁。
相反,整片天地的氛围彻底变了。
原本只是散漫游荡的浊气,此刻如同有了神志,在低空缓缓流转、汇聚,贴着沙丘沟壑游走,灰蒙蒙笼罩四野。晚风不再是单纯的沙啸,而是带着地底翻涌的阴冷,沉沉压在人心头。
旧堡之内,篝火明明依旧跳动,暖意却像是被天地间的阴浊吞去大半。
莫藜立在徐际云身侧,望着黑漆漆、望不到尽头的荒漠深处,指尖微微发紧。
她在西荒数年,见过沙妖遍野、见过黄沙覆城、见过流民绝路。
却从未感受过这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它在醒。”莫藜声音压得极低,“整个荒漠的恶气,都在往一处聚。”
“是。”
徐际云站在堡口,白衣被夜风拂得轻晃,眸底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沙魇沉眠地底千年,吸纳整片西荒崩毁灵脉的浊气、亡者怨气、妖物戾气,早已与这片死地融为一体。往日零星妖乱,只是它外泄的余毒。”
“今夜生人血气太盛,厮杀太密,扰了它沉眠。”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们一路西行救人、斩妖、留迹,在别人眼里是济世善行,在这片绝地里,却是一次次戳破死寂、搅动本源的动作。
积少成多,终究惊醒了蛰伏千年的浩劫。
“它完全现世,会怎样?”莫藜问。
“黄沙移位,百里崩荒。”徐际云语声平静,却字字沉重,“所有残存流民、藏匿妖物、整片腹地地貌,尽数会被浊浪吞覆。到那时,不止西荒边界,连中原外围灵脉,都会受震荡。”
这便是仙门不敢深入、只能守边的真正原因。
不是冷漠,是一动牵全局。
仙门担得起中原亿万生民安稳,赌不起一朝倾覆的天道反噬。
莫藜沉默良久。
她终于彻底懂了。
为何所有人都劝他回头,为何同门尽数劝阻,为何大道规矩在此地森严如铁。
不是无人敢善。
是善到极致,便是劫。
“那你还要继续往西?”她抬眸看他。
徐际云没有半分迟疑。
“要去。”
他望着黑暗深处,目光干净、执拗、从不动摇。
“它未完全现世前,腹地深处还有藏匿的村落残民、躲在地底岩洞的老弱。我若退了,他们无一人可活。”
“仙门顾大局,是道。”
“我顾残生,亦是道。”
短短数语,掷地无声,却压过满堡风声。
莫藜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知即将迎来天地大劫、明知自身暗伤缠身、明知前路有死无生的修士,依旧选择逆流而上。
世人惜命,他惜人。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松开了握紧短刃的手。
“好。”
她只答一字。
“那我陪你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宿命纠缠的理由。
只是你要渡世人,我便渡你前路孤绝。
你不肯回头,我便不独自偷生。
纯粹本心,双向奔赴,与前世无关,与天命无涉。
徐际云侧首看她,眸底微动,掠过一丝极浅的动容。
“前路是大劫。”他提醒她,“无退路,无生机。”
“我在大漠活这么久,从来没有退路。”莫藜淡淡一笑,眼底是风沙磨出来的坚硬与坦荡,“你修道求心稳,我活着求心安。你不放弃旁人,我不放弃你。”
仅此而已。
夜风穿堡,吹乱两人衣袂。
一素白,一赤红,立在残破旧堡的风口,遥遥对着整片即将倾覆的荒漠。
当夜之后,大漠彻底变天。
天边夜色开始频繁翻滚黑雾,远处时不时传来大地低沉的震颤,沙层簌簌滑落,沙丘悄悄移位。往日只在夜间出没的沙妖,如今白日也敢成群游荡,妖气漫天浮动。
二人没有再多休憩。
天微亮,天光尚且灰白,他们便收拾行装启程。
孩童似乎也感知到天地间的不安,一路安静得过分,小手死死攥着莫藜的衣角,半步不敢脱离。
越往西,地貌越是荒芜狰狞。
地面不再是柔软沙土,而是层层叠叠、硬如铁石的浊结沙壳,脚下每一步,都踩着经年累月沉淀的死气。空气里的浊气浓到近乎凝滞,呼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闷住。
徐际云依旧以道力撑开屏障,护住身旁两人。
只是这道屏障,不再如往日清透稳固。
他面上看似如常,行走身姿挺拔端正,可莫藜一路细看,清楚察觉他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运剑,都比昨日更沉、更滞。
浊气已经彻底侵入他经脉深处,与道力纠缠相融。
他在以道养劫、以身镇浊。
正午时分,前方沙丘之后,忽然传来微弱的哭喊。
不是孩童,是妇人绝望的泣声,混杂着老者无力的咳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脚步。
翻过沙丘,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十余名流民蜷缩在一处塌陷的地坑边缘,人人衣衫破烂、面色灰败。几名青壮年勉强持着石块、断木,护在老弱身前,可他们周身已经缠满淡淡的黑浊气息,皮肉发青,显然早已中毒颇深。
三只半成型沙妖,正缓缓围拢过来,妖风翻滚,步步紧逼。
流民早已力竭,眼神里只剩绝望。
徐际云不再犹豫,提剑上前。
清白光剑破空而出,直劈最中央那只妖物。
剑光依旧纯正,却不再像初入荒漠时那般凌厉锋锐,剑势微微滞涩,后劲不足。
一只沙妖趁机从侧面窜出,浊风一卷,直扑流民人群。
莫藜眸光一凛,身形骤然掠出。
她没有灵力、没有道法,只有一身在生死里磨出的狠厉身手。短刃精准刺入沙妖头颅妖气聚核之处,借力旋身,硬生生将妖核搅碎。
黄沙崩散,妖形破灭。
她利落解决一只,回身再帮徐际云牵制另外两只。
一人御剑清邪,一人近身搏杀。
缠斗片刻,三只沙妖尽数覆灭。
流民瘫在地上,泪流满面,连连叩首道谢。
“道长、女侠……救救我们……我们实在跑不动了……”
“腹地里面,还有好多躲在地底岩洞的人,沙最近天天动,岩洞要塌了……”
听着流民断断续续的哭诉,徐际云俯身,一一为他们渡入清浅道力,压制体表浊气,分发仅剩的清心丹。
他语声温和,依旧耐心安抚:“别怕,我带你们往暂安之地去。”
莫藜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
他自己经脉浊毒缠身、道基受损、前路必死,可面对每一个萍水相逢的苦难之人,依旧温柔如初、悲悯如初、赤诚如初。
安顿好流民,指引他们前往一处相对稳固的岩群之后,天色又一次临近黄昏。
送走众人,荒原重归寂静。
风过沙丘,大地隐隐震颤。
这一次的震动,比以往每一次都更清晰、更沉笃。
像是地底千年沉睡的庞然巨物,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徐际云立在风沙之中,低头看着自己微微泛白的指尖。
他体内的浊气,已经开始压制道心。
他清楚感知得到——
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莫藜走到他身侧,看着他静默的侧脸,轻声道:“还要继续?”
徐际云抬眸,望向更西、更暗、更浊的荒漠深处。
暮色尽头,黑云沉沉压地,大劫将至。
他轻轻颔首。
“继续。”
风临大劫,黄沙欲倾。
一人以身殉道,一人以身随道。
只是这一世乱世风沙里,他们心甘情愿,同赴一场无人敢赴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