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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残堡栖身 夜色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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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封死荒漠时,两道身影终于行至旧堡之下。
晚风卷着冷沙撞在残垣断壁上,发出呜呜的低啸,像无数细碎呜咽埋在夜色里。整片天地彻底褪去白日仅剩的微光,只剩灰蒙蒙的浊雾沉沉覆压四野,远近沙丘轮廓模糊扭曲,大地微颤不止。
持续不断的地底震颤,从方才的若有若无,变成了恒定的低频震动。
脚下浮沙轻轻起伏,细沙顺着裂缝缓缓滑落,整座荒漠仿佛活了过来,蛰伏千年的凶物正在地底缓缓睁眼,连大地呼吸都变得沉重可怖。
眼前的戍边旧堡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早年镇守荒漠边界的厚重夯土墙,大半尽数倾颓崩塌,断梁朽木半埋黄沙,碎石残砖散落满地。仅剩北面一截丈余高墙兀自挺立,勉强圈出一方可以遮风挡煞的狭小空地。墙身布满经年裂痕,坑洼斑驳,处处是风沙侵蚀、妖风捶打的痕迹。
此地曾是腹地流民为数不多的安稳栖处,也曾热闹过人声不息,如今只剩死寂残墟,荒草绝迹,尘埃覆厚。
莫藜率先踏入堡内,脚步放轻,目光锐利扫过每一处死角。
她熟稔这类残垣地貌,断墙背后、砖堆缝隙、塌落夹层,都是沙虫小妖最爱藏匿蛰伏的位置。夜色渐深,妖祟活跃度暴涨,任何一处死角都可能藏着致命凶险。
她短刃轻翻,沿着残墙、砖堆、暗缝逐一探查。
但凡有细微妖气附着之处,刃尖一挑一刺,瞬间肃清潜藏的细碎妖虫,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徐际云立于堡口,抬眸环视整座残堡。
道眼澄澈,轻易穿透周遭沉沉浊雾。他能清晰看见丝丝缕缕的黑色浊气顺着墙缝渗透进来,层层堆积在堡内低洼角落,虽未成势,却也昭示着腹地浊气浓度已然远超外围。
他抬手轻挥,清浅道力铺开一层薄光,贴着残堡墙体缓缓游走。
柔和清正的道光顺着裂痕蔓延,将墙内藏匿的阴浊气息逐一净化,又以灵力浅浅固定住松动的墙体碎石,稳住几处濒临塌落的危墙。
无形之中,为这一方残破方寸,筑牢了今夜的安稳根基。
连续一路西行、驱妖、渡人、布力稳压浊气,他体内滞涩感愈发深重。经脉里淤积的浊毒被反复催动、反复压制,隐隐有躁动翻涌之势,胸口闷沉,气息微虚。
他垂袖将所有异样尽数压下,面色依旧静定无波。
莫藜探查完毕,回身道:“内里干净,无盘踞妖物,墙体暂时稳固,今夜可在此落脚。”
二人分工默契,各自忙碌。
莫藜清扫出一块平整空地,挥手扫去满地浮沙碎石,又捡拾几截尚且干燥的朽木枯枝,堆叠整齐。燧石轻擦,一簇明火转瞬燃起,橘红火光跳动而起,温柔铺开小小一片暖意,堪堪刺破夜色寒凉与荒漠死寂。
火光摇曳,映亮残破四壁,也稍稍驱散了周遭沉沉压落的阴郁。
徐际云移步堡外,趁着夜色未深、大股妖潮尚未出动,布下一圈极简预警阵纹。
阵纹隐于沙地之下,肉眼难辨,不张扬、不耗巨力,却能敏锐捕捉周遭妖气异动,但凡有成型妖物靠近百里之内,便会触动阵息,及时示警。
他动作娴熟利落,指尖灵力起落之间,阵法顷刻成型、隐于沙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步退回堡内。
篝火噼啪轻响,为冰冷荒寂的残堡添了一丝活气。
白日一路行来,接连遣离数十名流民,沿途妖祟尽数肃清,能救的、能渡的、能指引的,无一遗漏。可越是救人,二人心里越是清明——这般零散施救,不过杯水车薪。
腹地深处地脉崩乱愈发严重,沙魇躁动不休,整片荒漠倾覆已成定局。
他们能救下沿途偶遇的零星幸存者,却救不尽深埋地底、困于绝境的万千残民。
莫藜靠着墙根坐下,抬眼望向堡外沉沉夜色。
无边黄沙隐于黑暗,风声呼啸不止,地底震动绵绵不绝,时时刻刻提醒着两人大劫将至的事实。
“最近几日,妖物会越来越多。”她轻声开口,语气平稳,“地脉动荡唤醒了整片荒漠的妖祟,往后不再是零星游妖,会有成群妖潮逐生人血气而来。”
她在西荒漂泊数年,从未见过如此剧烈、持续的地颤。
往年沙魇沉眠之时,腹地妖乱虽频,却始终有度。像如今这般全境躁动、浊气归源、万妖欲出的景象,是数十年难遇的大凶之兆。
徐际云坐在篝火另一侧,微微颔首。
“它在收浊养势。”他低声道,“待浊气尽数归源、地脉彻底崩碎,便是它破土而出之时。”
届时,整片西荒尽数倾覆,流沙移地、浊浪滔天,无一处可藏、无一处可逃。
两人静坐火边,短暂休整调息。
一路疾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却无人真正放下戒备。荒漠绝境,从无绝对安稳,哪怕有篝火暖身、有残墙挡风、有阵法预警,依旧不能彻底松懈心神。
休整未久,堡外忽然传来细碎密集的沙沙声响。
不是夜风卷沙的轻柔动静,是无数细碎虫足踩踏浮沙、快速逼近的密集响动,层层叠叠,由远及近。
莫藜瞬间抬眸,眼神骤然锐利,手握短刃起身。
徐际云亦随之站起,眸底柔光敛尽,只剩清冷静宁。
“沙虫群。”
话音刚落,堡外浊风微动,黑压压一片细小沙虫顺着沙地快速爬来,密密麻麻覆满地面,虫身带着浓烈土腥浊气,数量足有上百之多。
这类沙虫无灵无智,群居而生,喜光、喜生人气息,夜间成群出没,噬肉侵体,携带重度浊毒。单只无害,成群而至却能瞬间啃噬皮肉、侵染经脉,极为难缠。
它们被堡内篝火与人声吸引,成群围堵而来。
无需多余言语,两人即刻出手。
徐际云抬手挥出成片清光,道力铺展而开,化作一层淡白光幕挡在堡口。
纯正道力天生克制浊虫,最先扑来的一波沙虫触光即融,滋滋化作细碎黑烟消散无踪。光幕横亘堡前,牢牢挡住虫群攻势,不让一只小虫窜入残堡之内。
只是虫群数量太多,前仆后继、悍不畏死,源源不断扑向光幕,层层堆叠,不断消耗着光幕灵力。
浊气顺着虫群冲撞的缝隙持续侵来,丝丝缕缕钻入他经脉,叠加在原本的暗伤之上。
徐际云身形未动,稳稳撑着光幕,神色依旧从容。
莫藜趁势掠出堡外,红衣在夜色火光映衬下利落翻飞。
短刃横扫,寒芒成片掠过,每一击都能清空一片虫群。她脚步辗转,游走在虫潮边缘,出手极快,绝不恋战,精准清理扎堆聚集的虫团,快速瓦解整片围攻之势。
两人依旧是最默契的配合。
一人固守屏障、阻绝虫群入侵,一人在外清扫、瓦解攻势,攻防兼备,节奏井然。
虫潮虽密,却无半分可乘之机。
短短数息,密密麻麻的沙虫群被尽数肃清。
堡外沙地空空荡荡,只剩零星淡黑浊气随风飘散。
一场虫潮围攻,速战速决,干净利落。
莫藜收刃回堡,肩头沾了些许细沙,发丝被夜风微微吹乱,气息平稳,并无半分疲色。
徐际云撤去光幕,指尖灵力微敛,静静立在堡口。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瞬。
接连布阵、撑屏障、驱浊除祟,体内淤积的浊毒再度躁动,经脉浅层传来细密麻痛,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今夜不会太平。”莫藜望向更远处的黑暗,“虫潮只是前奏,往后还会有更强的妖物被吸引过来。”
徐际云轻轻点头:“我守上半夜,你调息。下半夜换我静养。”
莫藜没有推辞。
夜色愈发深沉,地底震动愈发清晰。
篝火依旧明亮,暖暖照亮一方残堡。
墙外是无尽黑暗、不息风沙、步步逼近的灭世大劫。
墙内是两人静坐相守、静默调息、安稳无争的片刻安宁。
荒漠千年死寂,大劫咫尺将至。
这片即将倾覆的黄沙死地,唯有两道逆行身影,始终未曾退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