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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迷途迭险 日头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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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缓缓西斜,悬在荒漠天际的烈日褪去最毒辣的灼热,地表蒸腾的热浪慢慢沉降,却换来了更为沉滞压抑的浊气。
整片天地像是被一层灰蒙蒙的浊雾彻底罩住,光线昏沉,视野受限,连风流动的速度都慢了几分。
自送走最后一批逃出生天的流民后,徐际云和莫藜一路向西,再无停顿。
脚下的地貌随着深入腹地悄然变化。
先前尚且坚硬的沙壳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松软浮沙,层层叠叠堆积在地表,一脚踩下便会陷下半寸,行走极为耗力。两侧沙丘连绵不绝,高低错落,遮蔽视线,随处可见开裂的地缝蜿蜒向黑暗深处,缝底漆黑幽深,不知藏着多少蛰伏的妖物。
越往西,死气越重。
原本偶尔能看见的飞鸟、枯木、残瓦,此刻彻底绝迹。整片荒漠干干净净,只剩黄沙与浊风,静得可怕。
莫藜依旧走在前方引路。
她常年混迹西荒腹地,对这片死地的凶险了如指掌。哪里是流沙陷阱,哪里容易聚集妖气,哪片沙丘入夜必会移位,她心里清清楚楚。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最稳妥的位置,省去许多无谓凶险。
“再往前十余里,便是早年遗留的戍边旧堡。”她侧头开口,声音被风揉得清淡,“墙体厚重稳固,是这方圆百里最牢靠的落脚地。沙魇躁动之前,妖物不敢大规模围攻残墙厚土,今夜在那里休整最稳妥。”
徐际云轻轻颔首,目光扫过四周沉沉雾色。
他道眼澄澈,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景象。低空浮动的浊气不再是零散漂浮的状态,已然丝丝缕缕汇聚成流,顺着地脉走势缓缓向内收拢,全部朝着荒漠最深处的腹地中心涌去。
那是沙魇沉眠之地,也是这场浩劫的根源。
“地脉在动。”他低声道,“浊气归源,大劫将至。”
短短几字,道破眼下局势。
整片西荒的恶气、戾气、死气,都在被地底的庞然凶物缓缓吸纳、聚拢。等它彻底苏醒之日,便是黄沙倾覆、万妖齐出之时。
莫藜闻言,眸色微沉,却并未回头。
她早已感知到这片天地的异常。连日来地颤愈发频繁,风沙愈发暴戾,妖物愈发躁动,所有迹象都在预示着一场灭顶灾劫即将来临。
两人默契提速,踏沙疾行。
西行沿途,零星的流民残迹不断映入眼帘。
大多是藏匿在浅层地缝、低洼死角的幸存者。有独自苟活的青壮年,有相互搀扶的老弱夫妇,皆是在连年沙灾妖祸里苦苦支撑、侥幸未死之人。他们大多身受浊气侵蚀,面色灰败,步履虚浮,听见风声便心惊胆战,早已濒临绝境。
二人逢人必救,动作干脆利落,不拖沓、不逗留。
徐际云抬手便铺开一层清浅道力,隔绝侵入人体的浊毒,掌心温和灵力渡入对方经脉,暂缓浊气啃噬的剧痛。他随身所剩的清心丹已然不多,却依旧按需拆分,分给伤势危重的流民压稳气息。
救人过程极简利落,没有多余安抚话术,只精准指明东边仙门边界的逃生路线,细致叮嘱沿途流沙、妖窝、风季的凶险,字字实用。
莫藜守在外侧,身形肃立,短刃半握,全程警戒四方动静。
但凡有一丝妖气浮动、沙层异动,她都会第一时间探查肃清,杜绝流民二次遇袭的可能。她沉默伫立,不言语、不抢功,只默默守住每一处安稳,为施救留出万全空间。
一批批流民得指路、得救治,怀着绝处逢生的庆幸,相互搀扶着向东逃去,奔赴唯一的生路。
短短半个时辰,沿途数波零散残民尽数被妥善遣离。
东边皆是生路归途,唯有他们二人,逆着所有人的退路,执意往绝境深处而去。
流民散尽,荒漠重归死寂。
可这份平静,仅仅维持了片刻。
一阵凛冽妖风骤然从侧面沙丘谷底炸开!
风声尖锐刺耳,卷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瞬间吞噬小半片视野。原本沉寂蛰伏的妖气轰然暴涨,浓重的黑浊之气从沙底翻涌而出,煞气逼人。
“来了。”莫藜脚步一顿,瞬间戒备。
数息之间,七八头成型沙妖破土而出,伫立黄沙之上。
这批沙妖比白日遇见的更为凶悍,身躯凝实坚固,不再是松散沙体,周身缠绕厚重浊气,眼窝漆黑空洞,戾气沉沉,显然是吸收了近期汇聚的浊力,战力暴涨数分。它们呈合围之势,死死锁死二人前路,妖风翻滚,步步紧逼,不给半分退路。
是被接连生人血气、频繁灵力波动吸引而来的妖群。
“速战。”
徐际云语声沉静,桃木剑瞬时出鞘。
清亮剑光破开漫天浊风沙雾,纯正清和道力凛冽破邪,专克世间浊祟妖邪。剑光起落之间,没有花哨招式,招招直劈妖核要害,干净利落。
两头靠前的沙妖率先迎上剑光,身躯触之即溃,轰然碎作漫天飞沙,连重组的机会都没有。
可剩余妖物毫无惧意,悍不畏死,踩着风沙继续合围扑杀,浊风利爪轮番袭扰,攻势愈发狂暴。
浊气随着他频频催动道力疯狂反扑,顺着经脉缝隙钻入体内,与先前淤积的浊毒交织相融,经脉间熟悉的滞涩闷痛再次翻涌上来,隐隐发麻发僵。
徐际云神色未变,依旧稳稳执剑,剑势丝毫不乱,只是呼吸微不可察地沉了几分。
莫藜身形骤然掠出,红衣在漫天昏黄沙雾中一闪而过。
她身法迅捷凌厉,完全是在无数次荒漠搏杀中淬炼出的实战招式,不讲章法,只求制敌。短刃寒芒闪烁,精准刁钻,每一次出手都直奔沙妖最薄弱的核点位置。
她游走在数头沙妖间隙,辗转腾挪,避开浊风利爪,近身突袭、一击即退,完美牵制剩余妖物的攻势,为徐际云扫清侧方隐患。
一人御剑远程清邪,一人近身牵制破敌。
无需言语沟通,数日同行的默契早已根深蒂固。
剑光浩然,刃光冷厉,一正一刚,配合得天衣无缝。
漫天黄沙翻涌不息,妖啸刺耳,风沙呼啸,战场看似凶险焦灼,实则节奏尽在二人掌控之中。
短短数息之间,剩余合围的沙妖接连被破核溃散,一头接一头崩碎成沙,浓重妖气被剑光彻底打散,消散在风里。
最后一缕浊气散尽,漫天落沙簌簌沉降。
周遭瞬间恢复安静,只剩晚风穿沙的轻响。
一场凶险围杀,转瞬落幕。
莫藜收刃落定,肩头衣料被浊风刮破一道细碎裂口,小臂皮肤沾着细密沙痕,无伤大雅。她抬手随意拂去满身沙尘,侧头看向身侧之人。
徐际云垂眸收剑,动作依旧从容规整。
只是站立的身形,比方才微微绷紧了些许。面色依旧清宁,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
持续救人、频繁驱妖、日夜以道力抵御浊气侵蚀,他体内的损耗早已远超常人承受极限。只是此人素来隐忍,所有不适、伤痛、耗损,尽数压于心底,从不外露半分。
莫藜看得通透,却从不多言。
前路凶险未止,多说无益,唯有并肩前行,彼此守望,便是最好的支撑。
“休整片刻再走。”她开口道。
徐际云没有推辞,轻轻点头。
二人寻了一处背风的沙丘边角暂歇。
落日彻底沉落地平线,西天最后一缕微光彻底湮灭,整片荒漠迅速坠入暗沉。天色灰黑沉沉,低压的云层隐隐泛着乌光,地底深处传来一阵阵极沉、极缓的震动,闷闷的,像是巨兽沉睡中的呼吸,隔着厚厚沙层遥遥传来。
地颤愈发清晰,无处不在,笼罩整片荒漠。
这是大劫来临之前的前兆,死寂、压抑,却又藏着毁天灭地的汹涌力量。
“旧堡就在前方。”莫藜望着沉沉夜色,轻声道,“入夜后妖气最盛,赶到残墙之内,方能安稳调息。”
徐际云抬眸望向荒漠深处的黑暗。
层层浊雾堆叠蔓延,望不到尽头,深处漆黑一片,藏着无尽未知与凶险。那里还有无数来不及逃离、藏在地底岩洞、夹缝残墟中的流民,困于绝境,无人可渡。
他此行西荒,不为历练,不为功德,只为这些被天地舍弃、被大局遗忘的细碎生灵。
哪怕前路是倾覆黄沙,是无解大劫,是自身道基尽毁,亦无悔无退。
“走。”
短暂调息过后,徐际云起身,语声平和坚定。
两人再度并肩启程,踏着沉沉暮色,迎着翻涌不息的浊风,继续向西。
身后是所有人生的归途与安稳,身前是无人敢踏的绝境与大劫。
风沙漫漫,前路沉沉。
一素一白,一刚一柔,两道身影逆行荒漠,一步步靠近即将倾覆的灾源核心。
旧堡的残垣轮廓,在沉沉夜色中,缓缓清晰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