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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沙径同往 夜色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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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褪去的一瞬,大漠的浊气短暂沉降。
灰蒙天光破开层层浊雾,薄薄落满连绵沙丘,将整夜肆虐的风沙压得温顺些许。天地辽阔死寂,四下无人无迹,方才阵法亮起的微光、孩童残留的气息,尽数被夜风卷散,荒漠重归亘古的荒芜。
徐际云立在原地,静静调息片刻。
方才布下传送阵强行渡人,道力耗损真切,经脉间浮起一层浅浅的滞涩。浊气趁机顺着松弛的肌理悄悄渗入,被他以静定道心稳稳压住,不露分毫异状。
他抬眸望向身侧的莫藜。
少女脊背挺直,正抬手随意拍去衣摆的细沙。后背伤口昨夜草草处理过,经过一夜风沙寒气浸袭,布衫下的伤痕轮廓隐约可见,只是她神色淡然,丝毫不见畏痛。
“真的不往东去?”徐际云再问了一句。
语气平和,是最后一次确认。
边界安稳无灾,有仙门驻守,是所有荒漠流民梦寐以求的归处。她一身伤病,久居死地,本是最该脱身离去的人。
莫藜闻言抬眼,目光越过漫漫黄沙,落向西边深不见底的浊雾腹地。
“边界不是我的去处。”
她答得干脆坦荡,没有迟疑,也没有故作逞强。
她在西荒漂泊数年,早已习惯这片死地的风沙,也见惯了边界之外的安稳俗世。可那些安稳,从来不属于她。更重要的是,腹地深处还有无数困于岩洞、埋于流沙、困于浊祸之间的普通人,等着一线生机。
她见过太多修士途经此地,皆是择利而行、避险而退。唯独眼前这人,偏要逆着众生退路,往绝境深处走。
“你往西救人,荒漠路险,多一人,多一份稳妥。”莫藜淡淡道,“我熟地形,辨妖踪,比你盲目前行更省力。”
没有煽情说辞,只是最直白、最清醒的实话。
徐际云看她片刻,眸底清宁温和,终是轻轻颔首。
“好。”
一语落定,前路同行。
二人不再多言,收拾妥当,并肩踏沙西行。
白日的荒漠与暗夜截然不同。
夜色里蛰伏潜行的沙妖尽数沉退回地底,地表风沙放缓,视野开阔,是荒漠一日之中为数不多适宜行路的时辰。只是空气依旧干燥灼人,呼吸之间,满是尘土气息,浊气薄薄浮在低空,经久不散。
莫藜走在侧前半步,自然而然引路。
她脚步极稳,避开表层看似平整、底下暗藏暗流的浮沙,专挑坚硬沙壳落脚,目光扫过远近沙丘,便能精准辨出风向流变、妖物藏匿的洼地。
“前方三十余里,是旧河道旧址。”她低声告知,“干涸多年,只剩零星浅洼积水,浊气相对稀薄,暂且可以落脚休整。”
这些都是她数年生死行路攒下的经验,无典籍可查,无师长可授,字字皆是活命之本。
徐际云静静听着,默默记在心底。
他通读山门万卷道书,通晓天地法理、妖物本源,却不及她脚下一寸荒漠真切。
一路西行,沿途随处可见浩劫残迹。
半埋黄沙的断壁残垣、散落破碎的锅碗陶片、被风沙磨平的枯骨,零零散散铺在路途两侧。曾经有人烟火的地方,如今只剩死寂,任由黄沙掩埋。
每路过一处零落遗骨,徐际云都会脚步微顿。
他立于风沙之中,低声诵念安魂咒。
清音浅浅,随风散落,安抚这片死地无数无人祭奠的亡魂。
莫藜从不催促,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她见过太多修士斩妖求功、巡界求名,人人忙着护住大局、博取大道前程。唯有他,会为一堆无名枯骨驻足,为一堆黄沙里的亡魂耗力。
行至正午,日头高悬,大漠热浪骤然翻涌上来。
地表沙壳被晒得滚烫,空气扭曲浮动,远处沙丘虚影重重,极易让人迷失方向。浊气随之升腾,浓稠黏腻,压得人胸口发闷。
徐际云抬手,铺开一层极薄的道力屏障,稳稳隔开周遭浮荡浊气,护住两人周身。
道光浅淡,不张扬、不耗剧力,却稳妥可靠。
“前面有背阴岩块。”莫藜抬手指向前方,“歇片刻再走。”
二人移步至巨型卧岩阴影之下,暂时避开毒辣日头。
刚落座不久,远处沙丘后方,忽然传来凌乱的哭喊声与急促的奔逃脚步声。
声音破碎虚弱,夹杂着妖物嘶吼,清晰传入二人耳中。
莫藜瞬间起身,指尖扣住腰间短刃,眼神骤然锐利。
徐际云亦敛去松弛神色,眸光沉落,望向声源处。
“是人。”
无需多言,两人即刻提速掠出。
翻过两道沙丘,景象赫然入目。
四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正狼狈奔逃,人人面色青灰、脚步虚浮,身上布满沙尘与擦伤。三头成型沙妖紧随其后,浊风滚滚,步步紧逼,眼看转瞬便能将人吞没。
流民早已力竭,眼神里只剩彻底的绝望。
徐际云身形一掠而出,桃木剑出鞘,清冽剑光破开蒸腾热浪,直斩妖物要害。
剑光端正纯粹,道道破邪除浊。
莫藜紧随其后,近身切入战局,短刃精准凌厉,专破沙妖松散沙身的妖核节点。
一人御剑清浊,一人近身制敌。
无需默契磨合,无需言语沟通,绝境之间,配合浑然天成。
片刻缠斗,三头沙妖尽数崩碎为漫天黄沙,随风落定。
四名流民瘫坐沙上,大口喘息,泪流满面,连连叩首道谢。
“道长、恩人……我们从腹地岩洞逃出来,一路遇妖,实在撑不住了……”
徐际云收剑,上前轻声安抚,分出身上仅剩的清心丹,替几人压住体表侵染的浊气,又仔细指引东边边界的稳妥路线,叮嘱沿途避妖、避流沙的要点。
他耐心细致,字字恳切,将能周全的尽数周全。
流民再三感恩,相互搀扶着,朝着东边安稳的方向艰难走去。
看着几人背影消失在沙丘尽头,周遭重归寂静。
热浪依旧灼人,风沙依旧不息。
莫藜转头看向身侧白衣之人。
他立在日光黄沙之间,衣袂被热风拂动,眉眼清宁。方才几番出剑耗力,本就滞涩的经脉更添负担,只是他惯于隐忍,不露半分疲色。
“继续走?”莫藜问。
徐际云抬眸,望向更西、更沉、更浊的荒漠深处。
那里藏着更多走不出来的人,藏着整片西荒最深的苦难。
他轻轻点头。
“继续。”
日影西斜,风沙漫漫。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再度踏沙前行。
不问归途,不求结果。
只凭本心,向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