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竹》极乐莫问剑

3、漠上同途 落日沉

　　落日沉入连绵沙丘尽头，漫天熔金霞光褪作苍茫橘红。
　　洼地风沙渐静，妖气尽数散尽。
　　莫藜双膝落于微凉黄沙，浑身力道脱尽。后背纵横交错的抓痕凝固着血沙，皮肉筋骨无一不在隐隐作痛。方才两头沙妖扑杀而来，她以单薄肉身死死护住怀中稚童，硬生生扛过最凶险的一瞬，此刻指尖仍在细微发颤，却依旧将孩子稳稳圈在臂弯，未曾松脱半分。
　　这是整片覆亡村落里，唯一活下来的幼童。
　　大漠无情，黄沙覆舍，全村老少尽数埋骨荒沙，只剩他一人困在残垣之下，被莫藜拼死救出。她独行西荒数年，早已看惯流离生死，却终究无法对一个懵懂孤童的绝境视而不见。
　　风沙簌簌起落，暮色沉沉压落荒原。
　　莫藜抬眸，望向立在不远处的白衣身影。
　　徐际云收剑垂手，桃木剑上清正道光尽数敛入剑身。素白道袍沾了一层薄沙，在死寂荒芜的腹地之中，干净得不染半分戾气。他眼底无矜傲、无淡漠，只剩一片沉静温和，落定在满身伤痕的少女与怯弱孩童身上。
　　“无碍了。”
　　清淡两字随风漫开，压尽周遭残余妖风，莫名安稳人心。
　　莫藜喉间干涩，低声道谢：“多谢道长相救。”
　　她深知西荒规则。
　　仙门守边稳界，护住中原苍生已是尽忠职守，从无义务顾惜这片天道弃地的残命。今日他出手相救，只是本心恻隐，分外难得。
　　徐际云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她撕裂渗血的脊背，又落在孩童苍白惶恐的小脸上，语声平稳：“入夜沙煞盛行，浊气加重，你们血气外露，留在此地，撑不过半夜。”
　　莫藜默然。
　　腹地无援无依，四面皆是死地，她无处可逃，更护不住一个幼童长久周全。
　　徐际云抬眸望向东方，目光落于千里之外的仙门边界。
　　“我可凝临时传送阵，送他去往清虚边界结界之内。”
　　莫藜微怔。
　　“简易单向凡俗传送阵，是山门基础术法。”他轻声解释，“无需石台阵基，以道力凝纹、借天地灵气构架，单次催动、定向唯一，一回只能渡一名凡人，不渡妖邪，终点直达仙门驻守的安全区域。阵成即送、用完即散。”
　　这是清虚弟子入门必修的济世小阵，不为斗法、不为遁行，只为绝境之中接引弱小、保全凡命。
　　说完，他抬眼看向莫藜，没有立刻起阵。
　　“此阵一次只能承载一人。”他说得直白，“我先送孩子离开。你若想走，待我调息片刻，再耗力为你重布一座，同样送你到边界。”
　　莫藜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沉沉向西的荒漠，又看向阵前瑟瑟发抖的孩童，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为我再耗损道力。”
　　她在这片大漠活了许多年，边界于她而言，算不上归处。腹地还有无数被困的人，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徐际云看她神色，便懂她心意，不再多劝。
　　话音落，他不再迟疑。
　　徐际云抬掌覆于地面，清浅纯白的道力自掌心缓缓流淌而出，落在黄沙之上。细碎莹白阵纹顺着沙面延展、交织、闭合，一圈规整简约的阵圈顷刻成型，微光脉脉，稳稳笼住阵中孩童。
　　阵纹工整有序，灵气温润纯粹，丝毫没有杀伐戾气，是最纯粹的渡生阵法。
　　孩童站在阵心，懵懂抬头，望着身前两道身影，小手微微蜷缩。
　　“别怕。”徐际云声音放得更轻，“那边有仙门弟子驻守，安稳无虞，再无黄沙妖祸。”
　　莫藜蹲下身，替孩子理好被风沙扯乱的衣襟，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没有多言。乱世别离本是寻常，能送他去往安稳之地，已是绝境里最好的结局。
　　她退开两步，彻底让出阵域。
　　徐际云指尖灵力微提。
　　嗡——
　　一声极轻的灵气震颤响过。
　　阵纹骤然亮起一圈柔光，白光裹住小小的身影，转瞬腾空、破开浅层空间。不过一息功夫，阵心空空如也。
　　孩童已然被定向传送，安然抵达仙门边界。
　　地面沙纹光芒散尽，所有阵痕随风沙消弭无踪，地面恢复如常，仿佛从未有过阵法成型。
　　洼地之内，终于只剩两人。
　　暮色彻底沉落，晚风卷着细沙掠过空荡的洼地，吹散最后一丝孩童气息，荒漠重归原本的死寂苍茫。
　　莫藜望着东方天际，片刻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白衣道者。
　　他刚刚凝阵渡人，连续外放道力，本就被荒漠浊气侵蚀的经脉又添耗损，面色比先前更淡了几分，只是神色依旧静定，不露半分疲态。
　　“你本可不必耗力。”莫藜轻声道。
　　腹地残命，本不在天道眷顾、不在仙门职责。他本可自保西行，却依旧不惜损耗自身修为，为一个陌路幼童布设阵法、求取安稳。
　　徐际云垂眸拂去衣上细沙，语声平和：“遇见便是缘，能渡一命，不必置之不顾。”
　　他从踏出清虚山门那日，所求便从不是功果、不是圆满，只是力所能及，不负本心。
　　大漠长夜将至，前路浊雾沉沉，腹地深处妖煞蛰伏、地脉崩乱，步步皆是绝境。
　　莫藜抬眼，望向西方无穷无尽的荒芜黄沙。
　　她熟稔这片死地的一切凶险，辨流沙、识妖性、知风向、晓水脉，是荒漠里最懂绝境求生的人。
　　沉默片刻，她转头看向徐际云，语气笃定坦然：
　　“你要继续往西。”
　　不是疑问，是笃定。
　　她看得明白，他不会止步，不会回头，注定要往最深、最险、最无人可渡的绝境而去。
　　徐际云轻轻颔首。
　　“腹地尚有未逃出的流民。”
　　“我去看看。”
　　莫藜定定望着他清宁执拗的眉眼，最终轻轻吐出一字：“好。”
　　“我陪你。”
　　只是乱世绝境里，两个心怀不忍之人，默契相伴，共赴无人敢踏的黄沙死地。
　　徐际云侧首看她，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动容，轻轻应声：“走。”
　　晚风扬沙，一素白、一红衣，两道身影并肩转身，踏过沉沉暮色，一步步走向浊气翻涌的荒漠深处。
　　前路无归途，黄沙漫千程。
　　自此双人同行，再无旁赘，前路凶险，一同共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