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见》蒽锦

3、薄荷的气息 薄荷

　　温予清再一次闻到薄荷味，是在图书馆三楼的角落。
　　不是薄荷糖的那种甜，也不是牙膏的冲——是干净的白衬衫经过一整个上午的阳光晒过后，衣料纤维里渗出来的那种清冽。淡淡一缕，不浓，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确认。
　　墨清江递过来一本笔记本，封面上沾着几滴干透的水渍。
　　温予清接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袖口，忽然闻到一股薄荷味。很淡，混着纸张和油墨的气息，像是从他翻了一上午书页的动作里慢慢散出来的。
　　午后的图书馆安静得像沉在水底。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木桌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温予清刚坐下，就察觉身旁的座位有人落了座。她没有抬头，但那股淡淡的薄荷气息已经先一步飘了过来——清清凉凉的，像夏末的风穿过树荫。
　　"你身上……有薄荷的味道。"
　　温予清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奇怪，像在刻意关注他。
　　墨清江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脸看她，有一点玩味："刚换的洗衣液，闻到了？”
　　“嗯，很香。”
　　“谢谢清清同学的夸奖。”墨清江在耳边轻柔地说，温热的气息撒在耳畔。
　　温予清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那之后的一周，她们几乎每天都在图书馆的同一个角落见面。
　　墨清江会提前占好位置，在她来的时候把笔记本推到她手边；温予清会带两瓶水，一瓶给他，一瓶留给自己。她们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薄荷的味道成了某种默契的信号——只要闻到它，温予清就知道，墨清江在。
　　直到那个傍晚。
　　温予清像往常一样走到图书馆三楼，角落的位置却空着。
　　她等了一个小时，墨清江没有出现。
　　第二天，位置还是空的。
　　第三天，温予清在图书馆门口遇见一个认识墨清江的学长。
　　“墨清江？”学长想了想，“噢噢，她在老师那。”
　　温予清愣在原地。
　　“走得很突然，说是老师找她。连书都没来得及拿。”学长指她手里的笔记本，“那本是你的？”
　　温予清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墨清江递给她的笔记本。封面上的水渍已经干透了，摸上去有些粗糙。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清清同学，洗衣液是薄荷味的，记得别买错了。”
　　温予清合上笔记本，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空气里再也没有薄荷的味道了。
　　温予清没想到会再见到墨清江。
　　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地方——学校操场边的小卖部门口，下午四点，她刚跑完步，正准备买瓶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货架前转身。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照得她的轮廓有些模糊，但温予清一眼就认出来了——
　　墨清江。
　　她没走。
　　“……你怎么在这？”她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喘
　　墨清江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温和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
　　“我就在这上学。”她说，“你跑得也太快了，笔记本都落下了。”
　　她伸手递过来一样东西——温予清那本封面沾着水渍的笔记本。
　　“下午去图书馆找你，你不在。听隔壁班的人说你跑完步会来这里。”
　　温予清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袖口，那股薄荷的气息又飘了过来。
　　“学长说你去别的学校了。”她说，“我等了你三天。”
　　墨清江的笑容淡了一些，眼底划过一丝愧疚
　　“老师那临时有事，帮我请了三天假。”他说，“手机关机了，没来及告诉你。”
　　“三天。”
　　“嗯？”
　　“我等了三天。”温予清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以为你走了。”
　　墨清江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
　　“抱歉。”她说，“让你等了。”
　　晚霞开始在天边铺开，操场上有几个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回荡着。
　　温予清拧开水喝了一口，薄荷味还在空气里飘着，和三天前图书馆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洗衣液没换。”她说。
　　“没换。”墨清江说，“因为有人说过很香。”
　　温予清的脸又热了起来。
　　“以后中午还在图书馆？”
　　“在。”
　　“那我每天都去。”
　　晚霞把操场染成一片橘红色，小卖部门口的灯刚好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有些柔和。
　　温予清低头拧瓶盖，手指有点滑，拧了两下没拧开。
　　"我帮你。"
　　墨清江伸手接过瓶子，动作很自然。她低头的时候，那股薄荷的气息又飘了过来，混着傍晚的风，清清凉凉的。
　　温予清看着她低头拧瓶盖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天前图书馆的那个下午——她说"谢谢清清同学的夸奖"，气息撒在耳畔，温温热热的。
　　"好了。"墨清江把瓶子递回来。
　　温予清接过来，抬头的瞬间，她还没有退开。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她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薄荷的气息一点一点把她裹住，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清清。”
　　"嗯？"
　　"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话音未落，她低下头，吻落在她的唇上。
　　很轻，很软，带着薄荷的凉，混着傍晚的风。
　　温予清的脑子一下子空白了。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听见操场那边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人喊"快传球"——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只有唇上的触感是清晰的。
　　她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吓到她，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退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点乱。
　　"抱歉。"她说，声音有些沉，"没忍住。"
　　温予清没有说话。
　　她的脸在发烧，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乱成一片——她亲了她？她亲了她？她亲了她？
　　"生气了？"墨清江问。
　　温予清摇摇头。
　　"那……还要再来一次吗？"
　　温予清抬眼，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很黑，瞳孔像是浸在水里的墨，眼底有光在跳动，温柔，期待，还有一些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她忽然笑了。
　　"你让我想想。"
　　"想多久？"
　　"两秒。"
　　"好。"
　　两秒后，温予清踮起脚，主动凑上去，吻住了她的唇。
　　温予清立马松开了，“我们走吧。”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小巷子里，一起聊着未来的生活。“到我家楼下了，你要和我一起住嘛？”她说。
　　“可以呀。”墨清江拉着温予清的手一起上楼，开了门。温予清被墨清江牵着走进玄关，身后的门轻轻合上，把夏夜微燥的风和远处的车鸣都隔绝在外。
　　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暖黄的光晕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墨清江没急着开客厅的灯，只是侧过身，借着这点光看她，眼底的笑意比刚才在楼下时更盛，像是藏了一整个星河。
　　“鞋在左边柜子里，有新的拖鞋。”温予清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此刻的氛围，“我去倒杯水？”
　　墨清江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温予清的掌心。“不想喝。”她顿了顿，声音比蚊子哼还小，“刚才……心跳还没缓下。”
　　墨清江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她反手将温予清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指腹轻轻蹭过温予清有些发烫的耳垂。“那就不喝。”她顺着温予清的力道往前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可闻，“那就坐着缓一缓？”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漏进几缕月光，勉强勾勒出沙发的轮廓。墨清江拉着她坐下，两人靠得很近，大腿外侧的布料轻轻摩擦。墨清江能闻到温予清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混着一点夜晚的凉意，让人莫名安心。
　　“温予清。”墨清江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一起住。”温予清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努力辨认她的表情，“是认真的吗？”
　　墨清江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温予清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
　　然后，墨清江倾身过来，额头再次抵住她的。这个动作让温予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比真金还真。”温予清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你愿意，这间屋子，连同我这个人，随时都归你处置。”
　　温予清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她埋下头，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墨清江的肩膀上，小声嘟囔“谁要让你处置了……”
　　“那就放着。”墨清江顺势搂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慢慢想，想一辈子都行。”
　　窗外，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听起来不再模糊，反而像是某种温柔的伴奏。温予清闭上眼睛，在这个带着薄荷凉意的拥抱里，第一次觉得，“未来”这两个字，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