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银杏树、百家姓和没说完的半句话 无 ...

  •   回到葬魂宗的时候,小醉第一个冲出来迎接。那头三百斤的黑毛野猪从山门口狂奔而下,獠牙上还挂着一片菜叶子,哼哧哼哧地绕着七个人转了三圈,最后精准地把鼻涕蹭在了柳怀冰新换的裙摆上。

      柳怀冰的尖叫声惊飞了半座山的寒鸦。

      "小醉!我杀了你!"她抄起拂尘就要抽,小醉早就窜出去三丈远,躲在林不醉身后探头探脑。

      掌门站在山门口,背着手,表情喜忧参半——喜的是七个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忧的是他分明看见慕容策扛着两坛米酒,赵寒舟怀里揣着一包蛇鳞,苏晚照袖口露出来半截蛇筋,柳怀冰的拂尘上还沾着桂花油和某种不明液体的混合物。

      "青木镇的蛇妖,斩了。"沈青梧走到掌门面前,言简意赅。

      林不醉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忽然落在沈青梧的左手——换了新的黑手套,更厚了,但掌缘露出的半截小指比上个月细了一圈。林不醉眉头微微一动,但什么也没说,只摆了摆手:"回来就好。今晚加菜——我让厨房杀只鸡。"

      "一只鸡够谁吃的?"慕容策扛着米酒往厨房方向冲,"掌门我把蛇肉带回一包!让厨房炖了!"

      "你敢把妖物带进我的锅——"林不醉话音未落,慕容策已经冲进了院子。

      那天晚上的晚饭确实比平时丰盛,除了掌门许诺的鸡,厨房还翻出了去年腌的腊肉、一缸酸菜、半袋白面,慕容策把蛇肉扔进去炖了一大锅汤,香气飘得满山头都是。七个人外加掌门围坐在青鸾殿的偏厅里,小醉趴在门口啃白菜帮子,林不醉倒了一碗米酒,喝了一口,皱眉头:"不如我的断肠醉。"

      "您那断肠醉早就被我们喝完了。"柳怀冰面无表情。

      "那是我六十年的心血——"

      "已经变成我们灵兽园暴动的燃料了。"赵寒舟平静地补充。

      林不醉捂着胸口,颤巍巍又喝了一口米酒,决定不问了。

      饭桌上闹成一片。慕容策站在椅子上演讲"蛇妖斩杀全纪录",从自己"一夫当关重剑拍地"一直讲到"最后大师兄剑光一闪蛇头落地",中间夹杂了"二师姐的拂尘差点把我勒死""四师兄的竹签钉在我的屁股上""五师姐的青烟差点把我也冻住""六师兄的剑断了我以为他死了结果他换了一把""七师妹的龟甲碎了一地她又粘好了"——每一个细节都在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同时给其他六个人各捅一刀。

      柳怀冰把筷子摔在桌上:"你再说一遍我拂尘勒你?明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我就撞了一下!你就勒了三圈!"

      "你挡了我的银丝走向!"

      "我那是帮你的银丝调整角度——"

      "我让你帮了吗!"

      赵寒舟在两人吵得最凶的时候,把自己的碗往桌中间一推,里面躺着三块蛇肉:"二师姐,三师兄,吃肉。吃完再吵。"

      两人低头一看,蛇肉炖得酥烂,汤里还飘着半截枣,是苏晚照偷偷丢进去的。柳怀冰哼了一声夹走一块,慕容策一筷子抢走两块,嘴里嘟囔:"四师兄你越来越会做人……不,做师弟了。"

      赵寒舟面无表情地喝汤,耳朵尖微微泛了红。

      苏晚照靠着柱子,怀里抱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几口咳一声,咳完了继续喝。沈青梧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碗里的鸡肉夹过去一块:"多吃点,补气。"

      "谢大师兄。"苏晚照笑了笑,夹起来吃了。

      陆琳琅趴在卫惊澜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拿筷子戳碗里的蛇肉玩:"六师兄你吃不吃这个?"

      "吃。"卫惊澜张嘴,陆琳琅把肉塞进他嘴里,笑得眼睛弯起来。卫惊澜嚼完,默默把自己的鸡腿夹给她。

      林不醉坐在上首,端着碗看着这一窝闹腾,混浊的老眼里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飞快地低头喝了一大口米酒把那股劲儿压下去。副掌门在旁边小声问:"掌门,您怎么了?"

      "酒呛的。"林不醉抹了把嘴,"这米酒比我的断肠醉还冲。"

      副掌门看了看他碗里的米酒——林不醉才喝了半碗,而且那米酒是镇上买的,桂花味甜津津的,冲个屁。

      吃完晚饭,慕容策提议去后山银杏树下坐坐。柳怀冰骂他"大晚上喝多了瞎折腾",但自己第一个抱着拂尘往山上走。七个人踩着月光穿过林子,千年银杏在夜风里沙沙响,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像一张厚绒毯。慕容策把重剑往树干上一靠,一屁股坐下去,仰面朝天,胸口起伏着,忽然说:"回来了感觉真好。"

      "废话。"柳怀冰坐在三丈外的树根上,远远地跟他隔着距离,但拂尘的银丝铺开,恰好扫到他脚边,"外面哪里有咱们这儿舒服。"

      赵寒舟靠在树干上削竹签,刀锋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外面也有银杏。"

      "别的地方银杏有咱们这棵大吗?"柳怀冰反问。

      赵寒舟想了想:"没有。"

      "那不就得了。"

      苏晚照坐在慕容策旁边,把帕子叠好垫在膝上,仰头看着树冠缝隙间的星空。陆琳琅拽着卫惊澜跑过来,非要坐在慕容策头顶的那根树枝上,卫惊澜伸手把她托上去,自己在下面稳稳站着,随时准备接住她。陆琳琅坐在枝桠间晃脚,龟甲在脖子上晃荡,金线一闪一闪:"这儿真好看!比山下那个棺材洞好看一万倍!"

      "别提棺材洞。"沈青梧在树下开口了,他站在银杏树另一侧,背对着众人,但声音传过来,不大,却很清晰,"今晚不提那些。"

      "好好好不提。"慕容策翻身坐起来,摸出剩下的半坛米酒,"那咱们来玩点什么?总不能干坐着喝酒。"

      "你有什么好主意?"柳怀冰警惕地看着他。

      慕容策摸了摸脑袋,忽然咧嘴笑了:"玩'百家姓'!咱们七个人轮流说一个姓氏,说不出来的人罚酒!"

      "太幼稚了。"柳怀冰说。

      "幼稚你就别玩,你负责倒酒。"

      "我玩!我让你第一个说不出来!"

      游戏就这么开始了。慕容策第一个:"赵。"

      赵寒舟面无表情:"我姓赵,你是替我说的吗?"

      "我说的是百家姓!第一个姓就是赵!"

      "行,那我第二个。"赵寒舟顿了一下,"钱。"

      柳怀冰接:"孙。"

      苏晚照:"李。"

      卫惊澜:"周。"

      陆琳琅:"吴!吴道子的吴!"

      沈青梧:"郑。"

      慕容策:"王!"

      赵寒舟:"冯。"

      柳怀冰:"陈。"

      苏晚照:"褚。"

      卫惊澜:"卫。"他说完自己的姓就停了,众人集体看他。

      "你就说了一个'卫'字?"

      "我姓卫,说完了。"

      "不是让你说自己的姓!是百家姓里的下一个!"

      "百家姓里下一个姓卫的就是'卫'。"卫惊澜面不改色。

      慕容策拍大腿:"六师弟你是真能糊弄啊!但你赢了,下一个——"

      轮到陆琳琅,她坐在树枝上晃着脚想了半天:"……呃……沈!"

      "那是大师兄的姓,再说了沈在百家姓很靠后吧?"慕容策摇头晃脑地算。

      "我说出来了就是算!"陆琳琅理直气壮,"下一个谁?柳!"

      柳怀冰:"到我了?那我……梁!"

      游戏叮里咣当地转了两轮,最后慕容策在"戚"卡住了,被灌了一大口酒,呛得直咳:"这什么破姓!谁姓戚啊!"

      "戚继光。"赵寒舟淡淡说。

      "那是历史人物!不算!"

      "你也没说非得是活人。"

      慕容策哑了,抱着酒坛子又灌了一口,灌完了把坛子往地上一放,咧嘴笑:"行行行我认了。那下一轮换个玩法,不念百家姓了——咱们每个人说一件自己今天做得最蠢的事。"

      柳怀冰第一个举手:"我忘了带桂花油上山。"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痛心疾首,"我今天在棺材洞里闻那铁锈味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地方需要喷两瓶桂花油',然后我发现自己没带。"

      "这算蠢事吗?这算强迫症发作。"慕容策点评。

      "那你先来。"

      慕容策想了想:"我今天下山的时候把重剑插在客栈门口忘了拿,走出去一里地才想起来。"

      赵寒舟:"我今天数了三条岔道里每条岔道有多少根钟乳石——左边二十七根,右边三十一根,笔直那条五十三根。"

      "你数这个干嘛?"柳怀冰瞪眼。

      "闲着也是闲着。"

      苏晚照把帕子掩了掩嘴:"我咳得太用力,把假牙片咳掉了。"

      五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装的假牙?"沈青梧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去年啃骨头崩了一颗,掌门拿木头给我雕了一片。"苏晚照张口,露出左上方一颗木质的牙齿,雕工粗糙,上面还有两道刻痕,"但吃饭的时候老掉,今天咳了一气,掉在蛇汤里了。"

      "你捞出来没有?"慕容策紧张地问。

      "捞了。"苏晚照云淡风轻地擦了擦嘴,"洗干净了,明天找掌门再粘一下。"

      慕容策捂着肚子笑得瘫在地上,柳怀冰也忍俊不禁,拂尘盖着脸憋着笑。赵寒舟嘴角抽了抽,低头削竹签掩饰。陆琳琅在树枝上笑得差点翻下来,卫惊澜单手扶住她的腰,嘴角的弧度在月光里弯了一下。

      "该你了六师弟!"陆琳琅趴在树枝上喊。

      卫惊澜沉默了一会儿:"我今天帮琳琅捡龟甲,捡了六次。每次她松手,龟甲就掉。"

      "那不是你笨!是我没拿稳!"陆琳琅抗议。

      "我捡了六次,第七次才没掉。"

      "那你就是够笨!"

      "……嗯。"卫惊澜没有反驳。

      沈青梧从树后转过来,手里攥着一把什么,走到苏晚照面前蹲下来,把东西放在她手心:"五师妹,张嘴。"

      苏晚照张开嘴,沈青梧把那东西往她缺牙的位置一按——咔哒,严丝合缝。苏晚照伸手摸了摸,是一颗木质的假牙,比掌门雕的那颗精细多了,表面磨得光滑如卵石,还涂了一层薄薄的清漆。

      "大师兄你——"苏晚照愣住。

      "你那颗掉在蛇汤里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上面的刻纹都磨平了,不顶用了。"沈青梧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抽空新雕了一颗,你去灵兽园喂火兔的时候我从你桌上顺了牙模。"

      苏晚照眨了眨眼,眼眶忽然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拿帕子擦了擦鼻子,闷闷地说:"谢大师兄。"

      慕容策在旁边嚎:"大师兄你还会雕假牙?!"

      "会的东西多了。"沈青梧转身走回树后,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你上次□□破了是我缝的,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慕容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脸震惊:"我操?真的假的?"

      "二师妹的拂尘穗子松了我给重新编过,四师弟的竹筒裂了我拿兽皮裹了一圈,五师妹的茶壶底漏了我用锡补的,六师弟的剑鞘磨破了我缠了十二层布——"

      "我的呢我的呢?"陆琳琅在树枝上跳起来。

      "你龟甲上那圈金线,是我串的。"

      陆琳琅把龟甲举起来对着月光看,金线圈果然比之前工整了许多,每一圈缠绕的角度都均匀如画,她愣了半晌,然后哇地一声哭了。

      "大师兄你是个圣人——"

      "闭嘴,圣人不会偷掌门酒喝。"

      林不醉在青鸾殿里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对着月光嘀咕:"谁在骂我……"

      银杏树下的闹腾又恢复了。慕容策扯着嗓子唱起了新编的"蛇羹歌",歌词乱七八糟,把柳怀冰的拂尘编成了"面条",把赵寒舟的柳叶刀编成了"牙签",把卫惊澜的沉默编成了"木头人",最后唱到"大师兄左手戴黑手套,其实底下藏着一把刀"的时候,沈青梧从树后扔过来一枚银杏果砸中他的脑门。

      "瞎唱什么?"

      慕容策被砸得嗷一声,抱着脑袋缩回去。但他在缩下去之前,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沈青梧背在身后的左手——月光下,黑手套的腕口露出一截白色的东西,玉质的,比他上次看见的更长了一截。

      他把目光移开了。什么都没说。

      苏晚照也没有说。赵寒舟继续削竹签,但刀锋在某一刻顿了顿。陆琳琅趴在树枝上唱歌,卫惊澜沉默地站着,但那沉默里藏着一种跟平时不一样的安静。

      七个人继续闹。慕容策又嚎了一首新歌,调子跑到北疆去又绕回来,柳怀冰拿拂尘抽他的脚底板,他单脚跳着跑,赵寒舟的竹签追着他屁股钉,陆琳琅在树枝上指挥方向喊"向左!不对!向右!"全部反向,慕容策被她指挥得一头撞在树干上,蹲下来捂着脑袋嚎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卫惊澜走过去把慕容策的米酒坛子拿起来,塞进他怀里,慕容策抱着酒坛子立刻不嚎了。

      苏晚照笑得咳了起来,咳着咳着帕子又沾了血,但她这次没擦,而是把帕子翻了面叠好塞回袖中。她抬头看了一眼树冠缝隙里的北斗七星,第七颗星今夜格外暗淡,像蒙了一层雾。

      沈青梧站在树后,靠着粗糙的树皮,听着前面喧闹的声音。他把左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月光下白骨掌摊开——食指和中指完全玉白,无名指和小指已成骨状,只有大拇指和掌心边缘还剩一片青白的血肉。他从怀里摸出一卷干净的布条,一层层缠上去,每缠一圈就紧一分,缠完七圈重新戴上手套。

      明天早课还要教新入门的三个小师弟练剑,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大师兄?"苏晚照的声音从树干那一侧传来,很轻,"你在那边干什么?"

      "看月亮。"

      "月亮在树冠顶上,你靠着树干看什么?"

      沈青梧沉默了一瞬,低头笑了,绕到树前。苏晚照坐在树下,仰着脸看他,月光把她苍白的脸照出一种瓷器般的质感。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苏晚照把帕子叠好塞回袖中,下巴搁在膝盖上,轻声问:"你雕那颗假牙雕了多久?"

      "半个时辰。"

      "骗人。你绣花都比那久。"

      沈青梧笑了一声:"你还知道我绣花?"

      "上次你给慕容策缝□□的时候我在窗口看见了,针脚密得比我娘绣的嫁妆都好。"苏晚照偏头看他,"大师兄,你到底会多少东西?"

      "不多。"沈青梧仰头看树,"会点木工,会点针线,会点剑法,会点——"

      "会点骗人。"苏晚照接话。

      沈青梧没否认。

      远处慕容策终于唱累了,躺在地上打起了鼾,柳怀冰拿拂尘盖在他脸上当被子,赵寒舟坐在旁边继续削竹签,卫惊澜托着陆琳琅从树枝上下来,陆琳琅伏在他肩上睡着了。

      苏晚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落叶,低头看着沈青梧:"大师兄,走了,回去睡觉。明天早课你还得教小师弟们。"

      "嗯。"

      她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大师兄,你答应我的事没忘吧?"

      "什么事?"

      "不舒服的时候告诉我。"

      沈青梧坐在地上,月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右肩,左手藏在阴影里。他看着苏晚照单薄的背影,慢慢说:"没忘。"

      "嗯。"苏晚照走了。

      沈青梧又在树下坐了一炷香的功夫。风把慕容策的鼾声吹散,银杏叶沙沙地响,像千年前某个人坐在同一棵树下,看着自己九个弟子远去的背影,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到天亮的。

      他站起来,跟着月光下山。

      走过天枢殿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殿门依然锁着,门缝里漏出青白的光。他数不清亮了多少盏灭了多少盏,只知道第四盏灯比昨天又暗了一点,火苗颤巍巍的,像风中残烛。

      他在殿外站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半句话。

      "九次替劫……之后是——"

      他没说完。因为腰间的镇魂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打断了他。他低头看着那枚古铜色的铃铛,它安静下来了,但他的心没有。

      他转身走了。

      身后,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进天枢殿的窗缝,落在第四盏长明灯的灯盏边沿。叶片干枯的边角碰到铜壁,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咔"。

      像骨头裂开的声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