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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早课、小醉与第五盏灯 无 ...

  •   葬魂宗的早课设在卯时三刻,天色刚蒙蒙亮,山间雾气还没散尽,青鸾殿前的石坪上就站了三个人——新入门的三个小师弟,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九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站得像三根细竹竿。

      他们来了一炷香了。大师兄沈青梧还没到。

      "大师兄是不是忘了?"九岁的程小满小声问。

      "不可能。"十二岁的周远林绷着脸,"大师兄从不误早课,上次他被野猪拱了还瘸着腿来教我们。"

      "可今天怎么还不来?"十一岁的何小山踮着脚往山道上看。

      "再等等。"

      又过了一炷香。雾气散了一半,石坪上凝了露水,三个小师弟的布鞋底湿透了。远处传来一阵嘈杂——慕容策的嚎歌声从后山方向滚滚而来,由远及近,从"大河向东流"唱到"妹妹你坐船头"再到"两只老虎",跑调程度逐次递增,最后在"两只老虎跑得快"的"快"字上拐到了西域去,惊飞了青鸾殿飞檐下的两只寒鸦。

      三个小师弟对视一眼,程小满往周远林身后缩了缩。然后他们看见慕容策扛着重剑从山道尽头狂奔而来,身后跟着柳怀冰——拂尘高高扬起,银丝在空中织成一张网,网里兜着七八只挣扎的锦毛鸡。

      "二师姐你追我干什么!"

      "你把火兔的笼子弄开了!它们现在满后山喷火!"

      "我没弄!是小醉拱的!"

      "小醉拱完你为什么不关上!"

      "我在唱歌!没看见!"

      赵寒舟从另一个方向走来,面无表情地路过石坪,顺手把一只窜过的火兔用竹签钉住了尾巴,火兔被定在原地直蹬腿。他看也没看,继续往青鸾殿的方向走,边走边掏柳叶刀开始削指甲。

      苏晚照端着茶壶从偏门出来,在石坪边的石凳上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药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看他们闹。陆琳琅从她身后蹦出来,脖子上金线缠的龟甲叮当响:"五师姐!大师兄呢?"

      "还没来。"苏晚照喝了口茶,"应该在后面。"

      "他从来不会晚的——"陆琳琅话没说完,山道那边终于出现了沈青梧的身影。他走得不快,右手扶着左臂,步伐比平时慢了三分,但远远看见石坪上闹成一团,还是加快了脚步。

      "大师兄!"三个小师弟齐齐拱手。

      沈青梧点了点头,在石坪正中的石台上站定,右手背在身后,左手——依然戴着黑手套,垂在身侧。他扫了一眼还在追打的慕容策和柳怀冰,平平开口:"慕容策,把重剑放下。柳怀冰,把鸡放了。"

      "大师兄!他——"

      "放了。马上早课了。"

      柳怀冰气得拂尘抖了三抖,但还是松开了银丝网,七八只锦毛鸡扑棱棱飞出来,羽毛掉了一地。慕容策趁机溜到三个小师弟身后蹲着,被程小满回头瞪了一眼。

      "今天是基础剑法第三式,"沈青梧从怀里抽出一柄木剑,"上周教的'拨云见日',你们三个练给我看。"

      周远林第一个出列,木剑在手,横拨、上撩、回旋——动作勉强流畅但手腕太僵,剑尖在回旋时抖了三抖。沈青梧看了一眼,点头:"腕力不够,回去每天转剑百次,三日后检查。"

      何小山第二个,动作比周远林柔顺些,但拨剑时肩膀耸起来了,被柳怀冰的拂尘轻轻点了一下后颈:"沉肩。你再耸试试?我看着都累。"

      何小山脸一红,赶紧沉肩。

      程小满最小,拿木剑的时候双手攥得死紧,拨出去的时候剑差点脱手飞出去。赵寒舟从旁边伸过来一根竹签,轻轻压住剑身帮他稳住:"不要攥那么紧。剑是活的。"

      "哦……哦。"程小满抬头看了赵寒舟一眼,大师兄亲自教学他总是战战兢兢,但四师兄拿竹签帮他反而让他松了一大口气。

      三个小师弟练了三遍,沈青梧挨个纠正了一遍,最后让他们在石坪上自行练习。他退到石台边缘,右手扶着台沿,左臂始终垂着不动。

      慕容策凑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大师兄,你的手——"

      "没事。"

      "可是你今早比平时晚了半柱香。"

      "我昨晚没睡好。"

      慕容策看了看沈青梧的侧脸——眼下确实有乌青,嘴唇也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追问,拍了拍沈青梧的肩膀站起来,扯着嗓子开始嚎:"来来来小师弟们!三师兄教你们一套绝学!拍地式!"

      他拎着重剑往石坪上一拍——轰一声,石坪裂了三道缝,三个小师弟被震得跳起来,周远林脚下一滑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程小满的木剑脱了手,在空中转了三圈被慕容策一把捞住:"看!这就叫借力打力!"

      "慕容策。"沈青梧的声音从后面飘来,"你拍裂了石坪,你负责修。"

      慕容策的笑容僵住。

      早课在闹腾中混过去。结束后三个小师弟被柳怀冰拎去灵兽园继续扫粪(这是入门的固定历练),慕容策扛着镐头去修石坪,赵寒舟去后山追回剩下两只跑丢的火兔。陆琳琅趴在石凳上看苏晚照沏第二壶茶,卫惊澜在她旁边坐着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远处沈青梧的背影上。

      "六师兄,"陆琳琅忽然开口,"你说大师兄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卫惊澜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轻声说:"他的手在变白。"

      "白?"

      "像骨头那样白。"

      陆琳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沈青梧离去的方向——他正沿着山道往天枢殿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刚才稳了一点,但左臂始终没有摆动过。她把龟甲攥在手心,金线硌得掌心发疼。

      那天下午,慕容策修好了石坪——其实也就是把碎石捡了捡,用泥巴糊上缝,被柳怀冰嫌弃了整整半个时辰。赵寒舟追回了火兔,但其中一只在他袖子里拉了一泡热乎的,他面无表情地洗了三遍袖子,在晾衣绳上挂起来的时候柳怀冰路过看了一眼,笑得差点背过气。

      苏晚照在后山的茶棚里煮茶,陆琳琅抱着龟甲坐在她对面,忽然说:"五师姐,我的推演越来越准了。"

      "这不是好事吗?"苏晚照吹了吹茶沫。

      "可是……"陆琳琅把龟甲翻过来,金线缠绕的裂纹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如刻,"我昨天推演了一下'永坠',龟甲裂了三条新缝。以前我推演什么都是反的,但从棺材洞回来之后,我推演什么都准。"

      苏晚照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推演出什么了?"

      陆琳琅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静:"我推演出'永坠'不是死。是活着,但永远出不来。"

      苏晚照把茶杯放下,伸手轻轻摸了摸陆琳琅的头顶:"别推了。"

      "可是五师姐——"

      "我说别推了。"苏晚照的声音很轻,但陆琳琅立刻闭了嘴。苏晚照把她的龟甲翻过去扣在桌上,金线朝下,裂纹朝下,什么都看不见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难受。"

      陆琳琅盯着倒扣的龟甲,扁了扁嘴,终究没有翻回来。

      傍晚的时候,掌门把沈青梧单独叫去了青鸾殿。殿里只有林不醉一个人,小醉趴在他脚边打盹,老头手里捏着一盏茶,看见沈青梧进来,目光先落在他左手上,又移开,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沈青梧坐下。林不醉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手伸出来我看看。"

      沈青梧的睫毛动了一下:"掌门——"

      "我活了一百三十七年,什么东西没见过。"林不醉把茶盏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伸出来。"

      沈青梧沉默了三秒,把左手从黑手套里抽出来。窗外的夕阳余光透过窗格照在玉白色的指骨上,五根手指里只有大拇指还剩一层薄薄的肉色,其余四根从指尖到掌心全都白透了,骨节分明,像一具精巧的骸骨模型。

      林不醉盯着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重的、沉到谷底的疲惫。他缓缓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

      "宗门大比前一个月。"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能怎样?"沈青梧把左手收回去,重新戴上手套,"掌门,你知道这是什么对不对?"

      林不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很久。窗外传来慕容策追打小醉的声音,柳怀冰在骂他"你别踩我的桂花油",陆琳琅的笑声像铃铛一样叮叮当当。

      "镇魂铃,"林不醉终于开口,"每一枚都替佩戴者挡一次劫。这个你知道。"

      "嗯。"

      "但你不知道的是,挡的劫越多,铃铛就会吸走佩戴者一部分生气。吸到第九次,人的生气就全没了,但意识还在——'

      "永坠冤狱。"沈青梧接完。

      林不醉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山门上刻着。苔藓下面。"

      "那行字……是上一任掌门刻的。他九个弟子全死在北疆魔渊,他独自回来之后,在每道门上刻了那八个字。"林不醉的声音哑了,"他告诉我,镇魂铃是葬魂宗千年以来的诅咒。每一代弟子入山,铃铛认主,就开始替他们挡劫。挡一次,折一分寿数。挡到第九次——"

      "就变成我这样。"沈青梧把左手抬了抬,"血肉化白骨,意识永不灭,困在自己骨架里出不来。"

      "你错了。"林不醉抬眼看他,"你只化了一半。如果挡到九次,全身都会白骨化,但意识清醒,永远困在骨头里。那不是死,是……比死更漫长的监禁。"

      沈青梧的手指在手套里微微蜷了一下。他想起陆琳琅在棺材洞里说的话——"一直醒着,一直困着,出不来。"那丫头,第一次推演准了。

      "掌门,"他抬起头,"我挡了几次了?"

      林不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愧疚的痛楚。他站起来,走到殿后的木架前,上面供着一卷泛黄的绢册。他翻开绢册,手指划过几行墨迹,声音发涩:"你入山三年,镇魂铃替你挡了七次劫。"

      "七次?"沈青梧一愣,"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镇魂铃响的时候,你甚至察觉不到自己被救过——只是那些劫被铃铛悄无声息地化了。如果铃铛不替你挡,你现在可能已经死了七次了。"

      沈青梧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白骨化到这种程度,原来已经替了七次。还剩两次。两次之后,他就变成一具骨架,永远清醒地坐在自己的白骨囚笼里,看着天地流转,再也出不去。

      "其他六个呢?"他问。

      林不醉翻绢册的手微微发抖。他翻到后面几页,每页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旁边用朱笔标记着铃铛替劫的次数。沈青梧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见了那些数字——

      柳怀冰,六次。慕容策,五次。赵寒舟,五次。苏晚照,七次——他猛地转头看向林不醉。林不醉没有看他,目光钉在绢册上,嘴唇翕动:"五丫头的病,不是天生的。她入山那年生了一场怪病,咳了半年不见好,是镇魂铃替她挡了三次病劫,保住了一条命,但折了底子,从此再也养不回来。"

      沈青梧的指甲——不,白骨的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

      "卫惊澜,六次。"林不醉继续翻,"他入山第一年下山历练,被魔修围攻,一条经脉震断,也是铃铛替的。但经脉断了就没再接上,他后来能打能扛全是靠剩下那几条经脉死撑。"

      "陆琳琅呢?"

      "四次。"林不醉说,"她入山最晚,挡得最少。"

      沈青梧后退半步,靠在墙上,仰起头。青鸾殿的穹顶上画着千年前的壁画——九个弟子跪在银杏树下,一个老者站在他们面前,掌心托着一枚古铜色的铃铛。那老者面庞模糊,但姿态慈悲又残酷,像在说"我赐你长生,但也赐你永坠"。

      "掌门,"沈青梧低声问,"卫惊澜经脉的事……他知道吗?"

      "知道。他入山第二年就知道了,但他从来没说过。"林不醉合上绢册,声音苍老得像砂纸擦过木头,"你们七个里面,六小子是最早明白的一个。他早就不指望自己能活到三十岁。"

      沈青梧闭上眼。殿外传来慕容策的怪叫:"小醉!你别顶我屁股!——二师姐你笑什么笑!"

      "我笑你被猪顶!"

      "这猪是你养的!"

      "它是掌门养的!"

      "掌门你管管你的猪!"慕容策的声音从殿外直穿进来。

      林不醉的嘴角动了动,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他看着沈青梧:"你今天把他们叫过来,我可以告诉他们真相。"

      "别。"沈青梧睁开眼,声音轻但坚定,"现在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

      "等他们挡到第八次、第九次的时候,再说。"沈青梧站直身体,"现在说了,他们整日担惊受怕,活都活不痛快。至少现在——现在还能让他们多吃几顿蛇肉羹,多唱几首跑调的歌。"

      林不醉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夕阳余晖里、左手已经白骨化到掌心的年轻人,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那底下压着的、谁也没说出口的绝望。老头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拍了拍沈青梧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把他碰碎了。

      "行。听你的。"

      沈青梧转身走出青鸾殿。殿外,慕容策正骑在小醉背上满院子跑,柳怀冰端着桂花油在后面追着喷,赵寒舟站在廊下往空中丢竹签接住再丢,苏晚照坐在石凳上笑得咳嗽,陆琳琅拉着卫惊澜的手在跳一种奇怪的舞步,卫惊澜被她拽得东倒西歪,但嘴角始终翘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地砖上,挨在一起。

      沈青梧站在殿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左手藏进袖中,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慕容策的衣领把他从小醉背上薅下来:"晚饭呢?谁做饭?"

      "大师兄你松手!我这正骑着——"

      "你再骑一次试试?晚饭你做。"

      "我做我做!"慕容策从地上爬起来,"今晚我给你们做铁锅炖!用后山那条溪里捞的鱼!"

      "你捞得到鱼?"柳怀冰一脸怀疑。

      "我捞不到还有四师兄呢!四师兄的竹签叉鱼一叉一个准!"

      赵寒舟面无表情地捏着竹签:"我不叉鱼。"

      "二斤桂花酿。"

      "……叉。"

      七个人闹哄哄往后山溪边走。沈青梧走在最后,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也许是因为知道了答案,也许是因为那些答案还没有夺走此刻的夕阳、笑声和慕容策跑调的歌声。

      溪水清浅,赵寒舟的竹签确实一叉一个准,柳怀冰在岸上指挥"左边!右边!哎呀你叉歪了",慕容策脱了鞋下水扑腾,把水花溅了苏晚照半身,苏晚照咳着骂他"我新换的裙子",陆琳琅坐在卫惊澜肩膀上指挥全局,卫惊澜沉默地托着她,在溪水里站得稳稳当当。程小满、周远林、何小山三个小师弟也被叫来帮忙捡柴火,在岸边跑来跑去,笑声比溪水声还大。

      铁锅架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慕容策往锅里倒了一整坛米酒,柳怀冰破天荒没有骂他,反而偷偷多倒了两勺桂花油。赵寒舟的竹签在火堆上穿鱼,鱼皮烤得焦黄冒油。苏晚照端着小碗等,陆琳琅蹲在她旁边盯着锅流口水。卫惊澜从怀里摸出一包盐,撒进锅里的时候被慕容策撞了一下,半包盐洒进了自己碗里,他面不改色地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默默放下。

      "六师兄你脸绿了。"陆琳琅指出。

      "没有。"

      "你眉毛都皱一起了。"

      "风沙迷了眼。"

      "现在没风!"

      卫惊澜沉默了片刻:"……盐多了。"

      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慕容策笑得一头栽进溪里,柳怀冰拽着他后领把他捞出来,苏晚照笑得趴在了石头上,连赵寒舟的嘴角都翘得前所未有地高。

      沈青梧坐在火堆最边上,左手缩在袖中,右手端着碗喝了一口鱼汤——滚烫的、鲜甜的、带着慕容策放错了量的酒气。他慢慢地喝完,把空碗放下,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星空。

      北斗第七星,今晚亮了一点。

      他数了数天枢殿的方向——看不见长明灯的光,但他知道第五盏灯,就在刚才,在他喝下第一口鱼汤的时候,无声无息地灭了。

      他把空碗揣进怀里,站起来拍拍衣服,朝火堆走去:"还有鱼吗?给我留一条。"

      "大师兄你刚才不是喝了汤嘛!"

      "汤不顶饿。"

      慕容策递过来一条烤鱼,沈青梧接过来咬了一口,焦脆的鱼皮在齿间碎裂,滚烫的肉汁烫了舌尖,他眯了眯眼。

      好吃。烫。辣。咸。什么滋味都在。

      他咬下第二口的时候,远处的天枢殿里,第五盏长明灯的最后一丝余烬也熄了。

      但没有人听见。此刻只有鱼香、酒香、慕容策的新歌、柳怀冰的骂声、赵寒舟沉默的竹签、苏晚照轻咳的笑、陆琳琅尖叫的指挥和卫惊澜那句"盐多了"。

      那个晚上很亮,很暖,很吵。

      像一切还有很久很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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