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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蛇羹、醉鬼和第四盏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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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妖的尸体在云雾岭上晾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周镇长带着二十多个壮丁上山,看见那四十丈长的青黑色蛇身横亘在山神庙废墟上时,当场跪了三个。慕容策蹲在旁边的石头上啃肉包子,边啃边指点:"头在那边,尾巴在这边,七寸的位置我给你们标了红绳,取蛇胆的时候小心点,别捅破了,那玩意儿值钱。"
周镇长颤巍巍站起来,对着七个人深深鞠了一躬:"仙师大恩,青木镇永世不忘!蛇胆、蛇皮、蛇骨——所有东西都归仙师们处置!"
"蛇肉呢?"慕容策眼睛放光。
"也……也归仙师。"
"好嘞!"慕容策跳起来,重剑往肩上一扛,"兄弟们!今晚吃全蛇宴!"
柳怀冰在十步之外尖叫:"你敢把那玩意儿搬进客栈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不在客栈做!咱们在镇口架口大锅!露天炖!香味飘出去馋死全镇!"
"你疯了——那蛇至少三百年道行,肉里有妖气残留,普通人吃了得中毒!"
"咱们是普通人吗?咱们是仙师!"慕容策拍胸脯,"再说了,炖久一点,多放点姜葱蒜,什么妖气都化了!"
赵寒舟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如果没化,你第一个中毒,我们正好观摩。"
"四师兄你咒我!"
柳怀冰转身就走,拂尘甩得呼呼响:"我不去!我一想到那粘糊糊的蛇肉我就想吐!"
"二师姐你不吃可以看我们吃!"
"我更不想看!"
最后还是周镇长做了主,在镇西头空地支了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柴火堆得像小山,慕容策亲自操刀——说是操刀,其实就是把蛇身最肥的一段砍下来扔进锅里,然后指挥镇上的厨娘往里倒黄酒、生姜、花椒、八角,最后自己从怀里摸出那包宝贝似的桂花酿,咕咚咕咚倒了半壶进去。
"慕容策!"柳怀冰站在二十步开外捂鼻子,"你那桂花酿是喷房间用的!不是炖菜用的!"
"酒不就是吃的嘛!"
锅开了。蒸汽腾起来,带着酒香、肉香、姜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野性的腥甜。慕容策舀了一碗,仰头灌下去,愣了三秒,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摔,仰天长啸:"我操!好吃!"
赵寒舟走过去也舀了一碗,面无表情地喝完,顿了一下,又舀了第二碗。苏晚照小口小口地啜,喝完半碗苍白的脸上浮起血色,咳都少咳了两声。卫惊澜给陆琳琅盛了一碗晾着,陆琳琅喝了一口就蹦起来:"甜的!它怎么是甜的!"
"桂花酿。"卫惊澜简短地说。
柳怀冰远远地站着,拂尘裹紧了自己,鼻子翕动了好几下,终于败给那香气,小小步挪过来,从慕容策手里抢过碗:"我就尝一口。一口。"
一口之后她连喝了三碗,喝完了瞪着空碗说:"慕容策你居然真做对了。"
"那当然!我是天才!"
"你闭嘴,再说话我连碗一起吃了你。"
沈青梧一直靠着树站着,端着一碗蛇肉汤却没怎么喝,目光落在远处——周镇长正指挥壮丁们把蛇皮剥下来晾晒,青黑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流光的波纹,漂亮得不像是杀人的妖物。
"大师兄?"苏晚照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不吃?"
"吃。"沈青梧低头喝了一口,汤热烫,滚过喉咙的时候让白骨化的左手微微一颤——他藏在袖中的手指碰着碗壁,玉质的骨节传不来温度,只有碗壁的热透过手套薄薄的皮革渗进来,隔了一层,像隔着水看火。
"镇上的米酒炖的。"苏晚照说,"我喝出来了,比咱们宗门的桂花酿淡,但甜一些。"
"嗯。"
"大师兄,"苏晚照又咳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你手给我看看。"
沈青梧转头看她。苏晚照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却亮得过分,像暴风雨前一刻的天光——她已经知道了什么,但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
"回去看。"沈青梧低声说。
苏晚照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端着碗走回锅边。慕容策已经喝上了头,抱着空碗在锅沿上跳踢踏舞,赵寒舟一根竹签飞过去钉在他裤腿上,他单腿蹦着继续跳。柳怀冰拿拂尘抽锅盖当锣敲,敲得震天响,陆琳琅在卫惊澜背上指挥"左左左右右",卫惊澜面无表情地配合她转圈,把周围的镇民看得目瞪口呆。
周镇长端着酒碗走过来敬沈青梧,老头喝得脸上红扑扑的,眼底全是泪花:"沈仙师,那蛇妖在山上盘了半个月,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就怕它哪天下来吃人。昨晚你们上去的时候,我在镇口跪了一整夜,求山神保佑……"
"老人家别客气。"沈青梧接过酒碗喝了一口,"斩妖除魔是葬魂宗的本分。"
周镇长抹了抹眼睛,忽然压低声音:"沈仙师,你们走之前,我想跟你们说个事。蛇妖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半年前云雾岭上就有人看见过它,但那时候它小,只有五六丈长。有人说是镇子北边那块废矿里跑出来的东西,把蛇妖喂大了。"
"废矿?"
"对,早年间挖银矿的,挖了十几年挖空了,废弃了快三十年。矿洞深得很,据说底下通着地下水脉。蛇妖出现之前,那矿洞里夜里偶尔会传出响声,像……像有人在哭。"
沈青梧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废矿,地下水脉,地底传来的哭声——这些词串在一起,让他后颈窜起一阵凉意。
"洞在哪儿?"
"镇北十里,一片荒坡上,洞口被碎石堵了大半,但人能钻进去。"周镇长搓了搓手,"镇上的人都不敢去,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人听见动静,但谁也没下去看过。您要是……"
"我们明天去看看。"沈青梧把酒碗放下,朝慕容策那一堆热闹走去,"今天先吃蛇。"
周镇长在后面又鞠了一躬。沈青梧没回头,但走了两步,又顿住,偏头问了一句:"老人家,那矿洞叫什么名字?"
"没正经名字,"周镇长想了想,"老辈人都叫它'棺材洞',因为洞口窄长,像个棺材口。"
沈青梧的左手在袖中猛地攥紧。白骨指节相撞,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
棺材。
又是棺材。
慕容策还在锅边嚎歌,调子跑到南疆去又绕回来,柳怀冰边骂边笑边给他拍节奏,赵寒舟在默默数碗数,苏晚照又咳了几声但脸上终于有了血色,陆琳琅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推演图,卫惊澜半蹲在旁边替她挡风沙。
沈青梧走到锅边,接过慕容策塞来的第四碗蛇汤,一口气喝完了。热气从胃里升起,暖洋洋地漫过四肢百骸,连白骨化的手指尖都仿佛有了片刻的温度。
他没告诉他们棺材洞的事。至少今晚不。
那天晚上,七个人占了客栈的整层二楼。慕容策喝多了,抱着重剑趴在走廊地板上打鼾,鼾声震得楼梯板嗡嗡响。赵寒舟把他拖回房间扔在床上,柳怀冰在隔壁喷了半瓶桂花油才肯躺下,苏晚照的咳嗽声隔着一堵墙断断续续传来,陆琳琅缩在卫惊澜的被窝里睡得像只猫,卫惊澜单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蛛网。
沈青梧的房间在最东头,他坐在窗台上,月光从窗格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菱形的光斑。他把左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摊在月光下——白骨化已经越过了中指根,向掌心和食指蔓延,半只手掌呈现出玉质的光泽,只有大拇指和小鱼际还留着血肉的颜色,青白青白的,像冬天的枯叶。
他试着活动每一根指骨,关节灵活如初,只是没有触感。他用右手拇指按了按白骨化的掌心,像按在一块冷玉上,不疼,不痒,什么都没有。
"永坠冤狱。"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铃铛,比镇魂铃低沉得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沈青梧猛地转头看向镇北的方向——黑黢黢的夜幕下,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铃响又来了,第二下,第三下,间隔均匀,像某种古老的钟在敲。
他合上手掌,重新戴上手套。窗外的铃声响了第七下之后停了,四下寂静,只有慕容策的鼾声在隔壁断断续续地打着节拍。
沈青梧躺回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七个人收拾行装,周镇长送到镇口,还硬塞了两坛米酒和一包腊肉。慕容策乐颠颠地抱着米酒不撒手,被柳怀冰拿拂尘抽了后脑勺也笑嘻嘻的。
"我们去北边看看那个废矿。"沈青梧说。
周镇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仙师当真要去?那洞里——"
"看一眼就走。如果有妖气残留,就封起来。"
周镇长张了张嘴,最终点头:"那仙师们千万小心。那洞邪性,我年轻时下去过一次,走了不到十丈就听见哭声,吓得跑上来了。后来那洞口就被碎石堵了,再没人下去过。"
沈青梧拍了拍老头的肩膀,带着师弟师妹转身往北走。慕容策扛着米酒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新编的"蛇妖炖汤歌",调子居然没跑,柳怀冰难得没骂他,苏晚照在旁边轻声和,陆琳琅拉着卫惊澜的手踢石子,赵寒舟沉默地走在队伍中间,竹签在指间转来转去。
走了大约三四里地,林子渐渐密起来,路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变成了乱草覆盖的荒径。空气中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快到了。"沈青梧说。
又走了二里,他们看见了一片荒坡。坡上寸草不生,裸露出青灰色的岩石,坡底有一道狭长的裂缝,半人多高,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周围的碎石堆得老高,像是有人刻意封过——又像是里面的什么东西顶开过。
裂缝口上方,岩石天然形成一道拱形,确实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
"棺材洞。"陆琳琅小声念出这三个字,缩了缩脖子,往卫惊澜身后躲了躲。
慕容策难得没开玩笑,把米酒和腊肉放在洞口旁边的一块石头上,蹲下来往缝隙里看:"黑咕隆咚的,看不清。大师兄,真下去?"
沈青梧站在洞口前,灵犀剑感知到地底的某种气息,在鞘中微微嗡鸣。他感应了一下,洞内深处确实有妖气残留,很淡,但不是蛇妖的腥膻味——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更阴冷的,像铁锈泡在水里沤了三百年。
"下。"他说,"我走前面,卫惊澜断后,琳琅居中。谁觉得不对劲就说,咱们不强探。"
七个人排成纵队。沈青梧第一个侧身挤进裂缝,灵犀剑半出鞘,剑光照亮洞壁——岩石呈深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苔藓,偶尔能看见刀凿斧劈的旧痕,是当年采矿留下的。缝隙越来越窄,走了十几步,忽然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天然溶洞。
溶洞有两人多高,钟乳石从顶上垂下来,尖端滴着水珠,在地面积出浅浅的水洼。空气阴冷,比外面低了足有七八度,慕容策打了个寒噤:"我操,这比冰窖还冷。"
柳怀冰的拂尘银丝探出去,在空气里游走了一圈:"没有活物的气息。但有——"
"有什么?"苏晚照问。
"有铃铛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果然,洞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金属颤响,叮……叮……叮……间隔缓慢,像水珠滴落,又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摆动。
"镇魂铃?"慕容策不确定地问。
"不是。"沈青梧皱着眉,"镇魂铃的声调更高,这个沉得多——"
他没说完,忽然整个人僵住了。他腰间的镇魂铃在这一刻猛烈地震动起来,不是被风吹的,而是像被什么同频率的东西唤醒,铃舌疯狂撞击铜壁,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尖锐的鸣响。
然后其他六枚镇魂铃同时响了。七枚铃铛在溶洞里炸开一片喧嚣,回声在石壁间碰撞、叠加、放大,震得钟乳石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陆琳琅捂住耳朵尖叫:"它在跟什么东西说话!铃铛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别慌!"沈青梧咬牙按住自己的铃铛,但震感太强,手套下的白骨掌被震得发麻——不对,麻是假的,白骨没有知觉,但他整条手臂被铃铛的共振带得发颤。他硬生生把铃铛从腰间扯下来,揣进怀里用右手按住,震动才渐渐平息。
其他六个人学着他把铃铛摘下收好,溶洞终于恢复寂静。只有洞深处那声低沉的、间隔均匀的金属颤响还在继续,叮……叮……叮……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敲一口埋在岩层下的铁钟。
"什么东西在底下?"慕容策咽了咽口水,声音难得地轻了。
沈青梧把灵犀剑彻底出鞘,剑光照得更远。前方的溶洞开始分岔,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一条笔直通往更深的地底。三条岔道的石壁上,都刻着同一种纹路——细看之下,是一只张开的手掌,五指朝天,掌心刻着一枚铃铛的图案。
"葬魂宗的徽记。"柳怀冰的声音变了调,"怎么会在这里?"
赵寒舟走近右侧岔道的石壁,用柳叶刀刮了刮纹路上的苔藓,苔藓下面露出一行小字,刻得极深极用力,像是用指甲在石头上抠出来的:"替劫九次,永坠无期。"
"替劫?"苏晚照念出这两个字,面色忽然白了,"镇魂铃替人挡劫——那替劫九次之后呢?"
"永坠。"沈青梧替她说完。他站在三条岔道前,左手缩在袖中,白骨化的掌心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不是普通的疼,是骨头深处裂开的那种疼,像有人拿冰锥在他指骨缝里凿。
他咬住牙关,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大师兄?"苏晚照注意到他的异样,快步走过来,刚要开口问,溶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一个人的叹息,又像是几百个人叠在一起,隔着千层岩石,穿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形,只剩一口气。
七个人齐齐转身看向笔直那条岔道。岔道的尽头漆黑一片,但那声叹息之后,通道里忽然涌出一阵风,阴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风,吹得所有人衣袍猎猎作响。
风里裹着三个字,模模糊糊,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快走……"
慕容策的重剑差点脱手,他一把攥紧,嘴硬道:"我操,底下有人?"
"不是人。"卫惊澜罕见地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是死气。"
沈青梧当机立断:"退出去。现在。"
七个人没有犹豫。原路挤回裂缝,一个个侧身钻出。当最后一个人从棺材洞的裂缝里爬出来,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日光炽烈,荒坡上的碎石被晒得微微发烫。慕容策瘫在一块石头上,抱着米酒猛灌了一口:"我他妈再也不下去了!那地方比葬魂宗的后山还邪性!"
柳怀冰没骂他,自己也在旁边蹲着喘气,拂尘上的银丝都在微微发抖。赵寒舟靠着石头把柳叶刀收起来,指节攥得发白。苏晚照咳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帕子上全是血。陆琳琅把脸埋在卫惊澜怀里,肩膀微微耸动。卫惊澜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握着备用剑,剑刃上有一道极深的裂痕——是刚才在溶洞里,被那阵阴风吹裂的。
沈青梧站在洞口外一步远,背对着所有人。他慢慢把左手从袖中抽出来,阳光照在手套上——完好无损。但他把右手伸进袖中捏了捏,白骨化的指骨深处还残留着那种被冰锥凿过的疼痛,余韵未消。
他忽然想起山门上那行小字,想起天枢殿的长明灯,想起自己指尖一寸寸变成白骨的左手,想起陈老七米铺的老头说"像铁棺材在响",想起周镇长说这个洞叫"棺材洞",想起溶洞石壁上刻的那句话——
"替劫九次,永坠无期。"
镇魂铃,替人挡劫。每一枚铃铛响一次,就是替谁挡了一次劫。但挡到第九次,就要永坠。
他回过头,看着蹲在日光下的师弟师妹们。慕容策在灌酒,柳怀冰在骂赵寒舟为什么不多带几根竹签,苏晚照捂着嘴平复喘息,陆琳琅终于从卫惊澜怀里抬起头,脸上挂着泪但嘴角在努力往上翘。
他们的铃铛都在怀里,安安静静的,暂时不响了。
但沈青梧知道,它们迟早会再响。九次。每个人九次。而他自己,白骨化的左手已经替他数过了——天枢殿里灭了第一盏,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灯亮着但矮了一截。
他数不清了。
"走吧。"他转身,声音如常,"回宗门。"
慕容策第一个跳起来:"回去跟掌门吹牛!咱们斩了四十丈的蛇妖!还探了个棺材洞——"
"棺材洞的事别提。"沈青梧截断他。
"为啥?"
"别提就对了。回去只说斩了蛇妖。"
慕容策张了张嘴,看见沈青梧脸上的表情,难得地闭嘴了。七个人沿原路往回走,慕容策又嚎起了歌,但调子跑了几次自己又拉回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勉强的热闹。柳怀冰抱着拂尘沉默地走,赵寒舟把玩着柳叶刀一言不发,苏晚照的咳嗽声在风中断断续续。
陆琳琅走在卫惊澜身边,忽然小声说:"六师兄,我推演了一下。"
"嗯。"
"我刚才在洞里推演——推演"永坠"是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不再哭,"龟甲没裂,但金线烫了我一下。我觉得,那个意思……不是死。"
卫惊澜低头看她。
"是比死更难受的东西。"陆琳琅说,"是……一直醒着,一直困着,出不来。"
卫惊澜沉默了很久,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别推了。"
"嗯。"
远处传来镇上的鸡鸣狗吠,炊烟在暮色里升起来。七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挨在一起,像一把参差不齐的梳子。
沈青梧走在最前,左手插在袖中,掌心那阵冰锥凿骨的疼已经消退了,但他心里清楚——它还会回来。每一次回来,都比上一次更重。
第四盏长明灯的光,在这个暮色里又矮了一分。
而五百里外的葬魂宗山门前,两棵歪脖子槐树被夕阳镀成暗金色,苔藓下的那行小字无声地立着,等一个人终有一天停下来,把它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