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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断肠醉、打赌与七个瓶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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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瓶断肠醉最终是被七个人在银杏树下分完的。分的过程极其惨烈——慕容策拿重剑当撬棍撬瓶塞,瓶塞飞出去砸中了柳怀冰的额头,柳怀冰的拂尘顺势卷走瓶子猛灌了一口,赵寒舟的竹签精准钉住了柳怀冰的袖口把她扯了个趔趄,苏晚照趁机把瓶子劫走倒进自己的茶壶,陆琳琅跳起来抢茶壶的时候失手把整个茶壶扣在了卫惊澜头顶,卫惊澜满头药茶汁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有点烫",然后默默掏出一个空碗接了半碗残液,沈青梧从他碗里倒走了三分之一。
七个人喝了两个来回,瓶子就见底了。林不醉重新酿的断肠醉比之前那坛更烈,慕容策喝了半碗就趴在树根上唱"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但哥哥走不动了妹妹你拉我一把——",柳怀冰喝完一碗之后去抠银杏树皮,说"这树的纹理好好看我要拓印下来",赵寒舟喝了一碗半后比平时多说了七句话——包括"这酒比掌门上次那个好喝""银杏叶落地的时候是顺时针转还是逆时针转""我觉得我能削完三百根竹签"等,苏晚照喝完两碗之后脸色居然红润了,半个时辰内一声没咳,她还站起来转了个圈说"我感觉我好了",转完圈就扶着树蹲下去了。陆琳琅喝了两口就醉倒在卫惊澜腿上,抱着他的腰喊"六师兄你的腰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腰",卫惊澜单手扶着她,另一只手里端着的碗稳稳当当,滴酒未洒。沈青梧喝得最少——半碗,他端起来抿了三口就放下了。右手端碗,左手始终藏在袖中,白骨化的指尖在醉酒的热气里微微发凉,那颗珠子嵌在无名指骨缝里,此刻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像蝴蝶在合拢翅膀时抖了抖露水。
"大师兄你不多喝点?"慕容策趴在树根上仰头看他,"这可是断肠醉,掌门酿了三个月——"
"留点给你们。"
"你每次都留——"慕容策嘟囔着翻了个身,对着月光开始打鼾。柳怀冰还在抠树皮,赵寒舟靠在树干上睁着眼发呆,苏晚照蹲在树根旁边闭目养神。陆琳琅在卫惊澜腿上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门……关上……别进来……"卫惊澜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披风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沈青梧靠着树干,月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右肩,左手在袖中。那颗珠子又颤了一下,这次带着一点点暖意,像蝴蝶收拢翅膀时留下的体温。他闭上眼,听着慕容策的鼾声、柳怀冰的嘟囔、赵寒舟偶尔碰一下竹筒的脆响、苏晚照平稳的呼吸。今晚苏晚照没咳,那两口断肠醉确实让她顺了一口气,沈青梧在心里算了算——从明天开始要多存点桂花酿掺她的药茶里,暖和的东西总比寒凉的管用。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七个瓶子倒了一地——准确地说,只有一个瓶子,瓶底还剩一圈酒渍,被慕容策拿指头刮了舔了,舔完说"还有点味儿"。柳怀冰把瓶底的最后一道印子用拂尘蘸了,涂在手帕上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香。"赵寒舟把空瓶翻过来看了看瓶底,说了句"瓶底写着'葬魂宗专用,偷喝者死'",所有人沉默了三秒,然后把瓶子塞进了慕容策的包里毁尸灭迹。
"今天干什么?"慕容策精神抖擞地站起来,把空瓶在包里塞得严严实实,"文化节过完了,歇息日过了,悟道石也去了,现在咱们——"
"早课。"沈青梧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草屑,"三个小师弟已经在石坪等了半个时辰了。"
慕容策的脸垮了。
早课上,程小满一直盯着沈青梧的左手看。他今天终于没有喊"蝴蝶又来了",而是安安静静地练剑,但目光不时飘过去,像小猫盯着鱼缸里游来游去的鱼。沈青梧在纠正何小山的沉肩时,余光扫过程小满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微微皱了皱眉,但没问。早课结束后三个小师弟被柳怀冰领走,程小满走了三步又回头,终于忍不住跑回来拽了拽沈青梧的袖口:"大师兄,那颗珠子——"
"嗯?"
"它昨天晚上亮了一下。"程小满小声说,"就一下,像萤火虫。"
沈青梧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你看得见它发光?"
"只有晚上看得见。白天它藏在骨头里,看不出来。但是晚上——晚上它就像一颗小星星,在你的——"程小满指了指沈青梧的左手无名指位置,"——在这根里面亮。透出来的光被手套挡住了,但你摘下手套就能看见。"
沈青梧沉默了一瞬,摸了摸程小满的脑袋:"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秘密。你帮我保守秘密好不好?"
程小满用力点头,跑走了。沈青梧站起来,日光底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套,皮革完好无损,什么光也透不出来。但他知道,指尖深处那颗珠子正安静地嵌在骨缝里,像一颗被收进匣中的夜明珠,只在无人之时才悄悄亮起。
那天下午,慕容策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幅旧象棋,棋盘裂了三道缝被他拿胶粘上了,棋子缺了半副他又削了木头补了几个,缺的那几个被刻上了歪歪扭扭的字——"猪""鸡""树""酒坛子",外加一个"掌门"——全部拿重剑当车使。他兴冲冲跑来找人下棋,柳怀冰看了一眼棋盘就拒绝了:"你的棋盘还不如灵兽园的地砖平整。"
"二师姐你下一下嘛!赌注!赌注!"
"赌什么?"
慕容策摸了摸脑袋,从包里掏出那个空断肠醉瓶底:"谁输了谁负责去掌门那儿打探消息——断肠醉还有没有第二瓶。"
柳怀冰犹豫了一下,坐下去了。然后她被慕容策用"猪"吃了"帅",用"酒坛子"逼到了死角,用"掌门"将了军。柳怀冰盯着棋盘上那个刻着"掌门"二字的木疙瘩,咬牙切齿:"你作弊!掌门棋怎么可能走到那边去!"
"掌门哪儿都能去!"
"你个无赖——"
"你输了!"慕容策拍桌站起来,"去!打探消息!"
柳怀冰气呼呼地走了,半个时辰后黑着脸回来:"掌门说断肠醉一年只酿一瓶,明年才有新的。"
"那今年没了?"
"没了。"
慕容策瘫在棋盘旁边,哀嚎声惊飞了树上的寒鸦:"我剩的半条命都没了——"
柳怀冰踹了他一脚:"你还剩大半条命!别嚎了!"
赵寒舟在旁边的石头上削竹签,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下棋赌注太小了,不如赌点大的。"
"大的?多大?"慕容策来了精神。
赵寒舟停下手中的刀,把削好的竹签对准慕容策,目光平静:"赌一件你今晚会做的事。我赌你会去厨房偷吃。"
慕容策瞪眼:"那太简单了!我每天都去偷吃!"
"所以我赢定了。"
"我偏不偷!今晚我就——我就——"
"你会去。"赵寒舟把竹签收回竹筒,"你只要被人说中了就会故意反着来。我说你会偷吃,你偏不偷吃——但你心里会一直想着偷吃这件事。想着想着,你就去偷吃了。"
慕容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柳怀冰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四师弟你这招太狠了,他今晚肯定翻来覆去睡不着,熬到半夜爬起来去厨房。"
"我不去!我发誓我不去!"慕容策举手对天,"今晚我去厨房我就——我就——我就把重剑吞了!"
"记住了。"赵寒舟淡淡说完,低头继续削竹签。
当晚慕容策确实没去厨房。但他半夜起来上了三次茅房,每次路过厨房门口都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磨着牙走了。第四次路过的时候,他在厨房门口站了整整一炷香,门闩都拔开了半截,最后硬生生又插了回去,捂着肚子走了。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早课上,柳怀冰看了一眼就笑得蹲在了地上:"你——你真的没去偷吃?"
"没去!"慕容策愤怒地灌了一口凉茶,"但你们谁去帮我看看,厨房里昨晚有没有人偷吃我的半只烧鸡?"
赵寒舟淡淡开口:"昨晚我路过厨房,把烧鸡吃了。怕你浪费。"
慕容策原地跳了三尺高,重剑从背上滑下来砸中自己的脚趾头,他抱着脚蹦了一圈,最终一屁股坐在了石坪上,欲哭无泪:"四师兄你算计我——"
"我没算计你。"赵寒舟把最后一根竹签插回竹筒,"你只是太容易被算到。"
柳怀冰笑出了眼泪。陆琳琅在卫惊澜背上笑得直打滚。苏晚照端着茶杯肩膀一抖一抖,茶洒出来半杯。连卫惊澜的嘴角都弯了一个清晰的弧度——那是比平时明显得多的笑意。
沈青梧站在石台前面,听着身后的笑闹,右手握着木剑,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早上日光不算烈,但他的手套底下,那颗珠子忽然热了一下,像蝴蝶被什么惊醒了,轻轻震了震翅膀。程小满站在第三排练剑,目光偷偷看过来又飞快移开。
"继续练剑。"沈青梧说,"别笑了。"
但没人听他的。慕容策从地上爬起来开始自编自唱"四师兄算计我之歌",赵寒舟听了几句,面无表情地从竹筒里抽出一根竹签朝他飞过去,慕容策闪身躲开,竹签钉在了柳怀冰的裙摆上——柳怀冰尖叫着拔下竹签追着赵寒舟满院子跑。陆琳琅从卫惊澜背上跳下来加入了追逐,苏晚照端着茶碗在旁边当裁判喊"左边!右边——哎呀四师弟你跑反了"。
三个小师弟在石坪上傻站着看。程小满趁机溜到沈青梧身边,小声说:"大师兄,那颗珠子现在亮了一点点。"
沈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白天也能看见?"
"只有我能看见。日光底下它比晚上暗,但你能感觉到它在发热——它现在就是热的。刚才你听见他们笑的时候,它热了一下。"
沈青梧把手插进袖中,指尖触到那颗珠子——确实温的,像一颗含在掌心的暖玉。他想起文化节那天程小满说"蝴蝶生了一颗蛋",又想起悟道石上那句话"替劫九次者,入此门"。他不知道这颗珠子是什么——也许是某一次替劫后的残余,也许是白骨化的某种具象化,也许是他自己流失的那部分血肉凝成的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他在一天天变轻。血肉在减少,骨头在增多,珠子在变暖。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上慢慢剥落,聚成另一颗小小的、亮亮的东西。
那天傍晚,慕容策终于受不了了,扛着空瓶底跑去找林不醉讨新酒,被林不醉拿着扫帚轰了出来。他灰头土脸地回到银杏树下,把空瓶底举起来对着夕阳,橙红色的光透过瓶底残存的酒渍投在石头上,映出一小片琥珀色的圆斑。
"你们看,"他举着瓶底对准石头上的圆斑,"这像不像一只蝴蝶?"
所有人凑过来看。圆斑在晃动中确实拉出了两片翅膀似的轮廓,边缘还有细碎的金色光点浮沉,像被夕阳揉碎的金粉。
陆琳琅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忽然说:"真像。跟程小满说的那只蝴蝶一样。"
"你看见了?"柳怀冰问。
"我看见了。就在光斑里——翅膀在动。"
所有人都盯着那片光斑。琥珀色的光影在石面上微微颤动,确实像一只敛翅的蝴蝶在呼吸。沈青梧站在众人身后,右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左手的袖口,珠子在骨缝里温温地亮着,跟那片光斑一模一样的光色。
程小满蹲在人群最前面,仰头看着石面上的蝴蝶影子,忽然开口:"它在看你们。"
"什么?"慕容策低头看他。
"它说它认得你们每个人。"程小满指着光斑边缘的金色细点,"这个是三师兄的,因为你在笑。这个是二师姐的,因为你在生气。这个是四师兄的——哦四师兄你面无表情,它说它认识你。这个是五师姐的,你咳的时候它跟着抖。这个是六师兄的,你不动它也等着你。这个是七师姐的,你跳起来的时候它最亮。"
"我呢?"沈青梧在后面问。
程小满转过身,仰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它本来就是你的。你不需要被认出来。"
沈青梧站在暮色里,夕阳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右肩一片金黄,左手的袖口沉沉垂着。珠子在骨缝里暖融融的,像一颗极小的心脏在他指尖跳动。
慕容策举着瓶底晃了晃,光斑散了又聚,蝴蝶的影子在石头上来回扇动翅膀。柳怀冰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行了别晃了,头都晕了。"慕容策悻悻地把瓶底揣回怀里。赵寒舟看了一眼石面上残留的光痕,说:"这比我的竹签好看。"苏晚照把茶碗放下,轻轻咳了一声,光斑边缘的金色细点果然跟着颤了颤,程小满在底下小声说"你看吧我说了会抖"。陆琳琅拉着卫惊澜的手往光斑底下凑,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把蝴蝶遮住了一半,她急了拽卫惊澜往旁边躲,卫惊澜被她拽得脚下一滑撞在了银杏树干上,震落了一片叶子恰好飘进程小满摊开的掌心里。
"大师兄,"程小满举起那片银杏叶,叶片边缘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蝴蝶说它要在这片叶子上睡一觉,明天再回来。"
沈青梧蹲下来接过叶子——右手接的,左手指尖在袖中微微触碰叶片的边缘。他翻转叶子看了看背面,叶片脉络清晰,没有任何异常。但他把它折好,轻轻放进了自己胸口的衣襟里。
"回去吃饭。"他站起来,"慕容策你今晚再偷吃厨房,明天早课罚你背着三个小师弟练剑。"
慕容策抱着空瓶底仰天长啸:"我昨晚没偷!"
"昨晚没偷不等于今晚不偷。"
"我今晚也不偷——"
"你这话今晚会应验。"赵寒舟插了一句。
慕容策瞪着他,又张了张嘴,最终憋回去了,抱着瓶底往厨房方向跑:"我今天偏不偷!光明正大地吃!我让厨娘多做一碗!"
七个人闹着下山。沈青梧走在最后,胸口的叶片贴着心口的位置,薄薄一片,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步幅之间,他隐约听见叶片发出极细微的"沙"声,像蝴蝶合拢翅膀时蹭过空气的摩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叶片背面轻轻呼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套底下的珠子温温的,跟叶片的温度恰好相合。
那天晚上,天枢殿的第六盏灯没有灭。但它的火苗在夜风里颤了七次,每一次都像蝴蝶扇动翅膀。
而沈青梧衣襟里的那片银杏叶,在月光照进来的第七次的时候,背面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金线纹路,恰好跟那只蝴蝶翅膀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把叶子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放回去,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他的左手上。手套没摘,但他知道,骨头里那颗珠子此刻正亮着,像一颗小小的星,嵌在他逐渐失重的身体里,替他存着什么正在离开的东西。
他闭上眼。窗外慕容策又在说梦话:"……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瓶底……"
梦话里还夹着瓶底两个字。沈青梧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葬魂宗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口深井。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天枢殿的长明灯在暗处幽幽地亮着,第六盏的火苗稳下来了,但比旁边那几盏矮了一小截。
像一只蝴蝶刚刚收拢了翅膀。
?手机终于回来了

?太命苦了

?高中生不容易,?多来点人看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