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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蝴蝶日、分享会和掌门泡澡 无 ...

  •   悟道石回来后第二天,那只蝴蝶还跟着沈青梧。

      准确地说,只有程小满能看见它,但程小满在整个早课上一直仰着脑袋追着沈青梧的左手转,嘴里"左边!飞到右边了!它绕了个圈!现在停在你袖口上——它是不是觉得你袖子太皱了想帮你熨平?"——搞得柳怀冰以为程小满中邪了,拿拂尘在他头顶扇了半天风。

      "小满,你老实告诉我,那只蝴蝶到底是什么颜色?"早课结束后,柳怀冰把程小满按在石凳上认真审问。

      "白色!半透明的!翅膀上有细细的金线纹路——"程小满比划着,"像七师妹龟甲上那种金线。"

      柳怀冰转头看陆琳琅,陆琳琅心虚地把龟甲藏到背后。柳怀冰又看沈青梧,沈青梧面不改色地把左手插进袖中。"大师兄,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一只只有小孩子能看见的蝴蝶,天天跟着你。"

      "蝴蝶而已。"沈青梧站起来,"总比慕容策跟在我后面嚎歌强。"

      远处慕容策正在追小醉——那头野猪不知从哪儿叼走了他昨晚吃剩的半条烤鱼,一人一猪在石坪上狂奔,慕容策的重剑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柳怀冰的尖叫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你别用剑划石坪——我刚修好的——"

      赵寒舟路过,竹签一甩钉住小醉的尾巴,小醉一个急刹车把烤鱼甩到了天上,慕容策扑过去接住了鱼但没接住自己的脚,一头栽进了旁边的水缸里。水缸是柳怀冰早上刚灌满的泉水,如今成了慕容策的临时浴缸,他坐在缸里举着烤鱼仰天长啸:"我接住了!"

      "你把我水缸弄脏了——"柳怀冰冲过去把他从缸里薅出来,慕容策浑身湿透,像一只淋了雨的巨犬,烤鱼还紧紧攥在手里,只是被水泡得发白了。

      "这鱼还能吃吗?"慕容策盯着手里的鱼,一脸沉痛。

      "你能吃进嘴里的东西有不能吃的吗?"赵寒舟在旁边收起竹签,淡淡补了一句。

      慕容策低头看了看鱼,又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裤子,张嘴咬了一口白乎乎的鱼肉,咀嚼两下咽了:"还行,淡了点。"

      柳怀冰捂着脸走了。

      当天中午,林不醉忽然派人传话——七个人去青鸾殿集合,有要事宣布。慕容策就这么穿着半湿的裤子去了,在殿门口被副掌门拦下:"三弟子,你裤子滴水。"

      "外面晒着呢,一会儿就干。"

      副掌门看了看他滴水的裤脚,又看了看青鸾殿里刚擦过的地砖,默默从门后抽出三条抹布铺在门槛上:"踩干净了再进。"

      慕容策在抹布上蹭了二十多下才被放行。进去的时候其他六个人已经坐好了,沈青梧靠在柱边,柳怀冰离慕容策八丈远,赵寒舟在窗台上削竹签,苏晚照煮了一壶茶给每个人倒了,陆琳琅抱着龟甲坐在卫惊澜腿上——她说是"地上凉",卫惊澜没反驳。程小满、周远林、何小山三个小的蹲在殿门口探头探脑,被副掌门挥手赶回去练字了。

      林不醉坐在上首,小醉趴在他脚边打嗝——嗝里还飘着烤鱼味。老头清了清嗓子,把茶盏放下,一脸庄重:"昨日你们去了悟道石。"

      七个人同时点头。

      "昨夜我也去了。"

      七个人同时瞪眼。

      "祖师爷托梦了。"林不醉摸了摸胡子,"他老人家说,今年的'宗门文化节'要提前到后天举办。"

      慕容策举手:"掌门,文化节是什么?咱们宗门还有文化?"

      "咱们宗当然有文化!"林不醉拍扶手,"从今天起,每个人都要准备一个节目,后天在青鸾殿前表演。节目形式不限,歌舞、杂耍、口技、说书、训兽——什么都可以。表演完由全宗投票,票数最高者奖——"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瓶:"奖一瓶断肠醉。我重新酿的。"

      七个人同时坐直了。

      "但有个规矩,"林不醉把瓷瓶放回怀里,"每个人表演的内容,必须跟'悟道'有关。主题是——'我在悟道石上看见的东西'。你们昨天看了什么,就演什么。"

      空气安静了三秒。慕容策举手:"掌门,我昨天什么都没看见,就看见一片白光。"

      "那你演光。"

      "光怎么演?"

      "你披块白布在台上转圈。"

      "那我呢?"柳怀冰面无表情,"我也看见白光。"

      "你披白布转两圈。"

      "赵寒舟也是白光。"

      "他转三圈。"

      "掌门,"赵寒舟终于开口了,"白布不够。"

      林不醉瞪着他:"那就裹被单!宗门库存多的是!你们七个人至少有一半昨天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就演'没看见'!多好的主题!'

      慕容策低头算了算:"掌门,白布转圈配上我的歌声,那不就是——"

      "丧事。"柳怀冰接话。

      "婚礼。"赵寒舟同时说。

      慕容策来劲了:"婚礼好啊!我可以唱——'

      "你再敢唱'妹妹你坐船头'我就把你的重剑熔了当锅铲。"柳怀冰的拂尘银丝已经竖起来了。

      沈青梧靠在柱边看他们吵,嘴角微微弯了弯。苏晚照端着茶碗走到他旁边,轻声问:"大师兄,你昨天看见什么了?'

      沈青梧看着殿中吵作一团的师弟师妹们,把左手往袖里又缩了缩:"看见一只蝴蝶。"

      "蝴蝶?"

      "白色的,只有小孩子能看见。"他偏头看向苏晚照,"你呢?"

      苏晚照垂下眼睫,指尖在茶碗沿上慢慢画了个圈:"我看见一棵树。银杏树。上面挂着九十九盏灯,每一盏灯下面坐着一个人。我数了数——有七个坐着,其他九十二个是空的。然后灯一盏一盏灭了,灭到最后的时候,有人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谁拍的?"

      "没看清。只知道那只手是白色的。"

      沈青梧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苏晚照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大师兄,我演这个。你演你的蝴蝶吧。"

      "蝴蝶怎么演?"

      "你披块白布在台上转圈。"

      沈青梧被自己呛了一下。

      文化节筹备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把葬魂宗搅得天翻地覆。慕容策决定表演"白光伴唱",也就是披着白布在台上转圈的同时演唱他最新创作的"悟道之歌"——歌词包括"我看见一片光呀么光,光里面有个白呀么白的胖子"等等匪夷所思的句子。柳怀冰在排练时每次听完第三句就冲到台上拿拂尘抽他,导致他的白布上全是拂尘印子,看起来像条被虐待的床单。

      柳怀冰自己的节目是"拂尘扇子舞"。她花了整整一天用桂花油把拂尘每一根银丝都润了一遍,上台后转起来的时候香气弥漫了半个山头,把后山的火兔吸引过来三只,蹲在台下看完了全场。表演结束后她郑重其事地给火兔鞠了一躬。

      赵寒舟的节目叫"削竹签"。他的原话是:"我上台削竹签,削两百根,削完下去。"

      "这算什么悟道主题?"柳怀冰质问。

      "我昨天坐在石头上就在削竹签。这就是我的悟道。"

      "你悟出什么了?"

      赵寒舟低头看了看手中削好的竹签:"这根比上一根尖零点三毫。悟道就是每一根都比上一根好一点点。"

      柳怀冰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

      苏晚照的节目是"茶道",她要在台上煮一壶药茶,从煮水到沏茶到分杯,全程不咳嗽——她说"这就是我的悟道,把一口气从头顺到尾"。但排练的时候她咳了七回,每回都拿帕子捂住嘴,表演完帕子洗了三遍又晾干了继续用。

      陆琳琅的节目最复杂。她要把龟甲裂开的三条缝用金线重新串一遍,然后举起来给大家看——"裂纹连起来是个'门'字,我悟到的就是门。"她排练的时候金线断了五次,卫惊澜在旁边无声地替她续了五次,最后金线不够了,卫惊澜从自己袖口抽了根线下来续上,袖口裂了一道口子,他自己浑然不觉。

      卫惊澜的节目是"沉默"。他上台,站一盏茶的功夫,什么都不做,然后下台。柳怀冰问他这算什么节目,他说:"我昨天在悟道石旁边坐了一天,一句话没说。这是我悟到的。"

      "你悟到什么了?"

      "沉默比较省力。"

      沈青梧的节目他排练的时候谁也没让看。但他每天晚上都在房间里拿白布比划,苏晚照经过窗台时看见他正用右手把白布折成蝴蝶的形状,但左手完全没法配合——白骨化的手指捏不住布料的边角,每次折到一半白布就滑落下去。她站在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走开了。

      演出前一天晚上,七个人又聚在了银杏树下排练——其实就是慕容策单方面嚎歌,其他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慕容策披着那条满是拂尘印子的白布在树下转圈,转着转着把白布转飞了挂在树枝上,他跳起来够又够不着,赵寒舟一根竹签飞上去把白布钉下来,白布落下来正好罩住慕容策的脑袋。

      "我悟到了!"慕容策在布底下闷声喊,"悟道就是被白布罩头!"

      柳怀冰拿拂尘敲他脑袋:"你是悟道还是悟了屁?"

      "都悟!大道相通!"

      沈青梧坐在树根上,月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的左手手套上。程小满蹲在他脚边,仰着头追那只看不见的蝴蝶:"它停在你左手上了!它在扇翅膀——它在——它在——啊!它生了一颗蛋!"

      "蝴蝶生蛋?"沈青梧偏头看他。

      "就是一颗白色的珠子!圆圆的!跟它在悟道石上变的那颗一样!——它把珠子推到你手套缝里了!掉进去了!"

      沈青梧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套完好无损,袖口紧扎,什么珠子也没见。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白骨化的无名指关节里似乎多了一点点重量——极轻极轻的,像一粒芝麻,又像一粒沙子嵌在骨缝里。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去。

      程小满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蝴蝶飞走了。它说它明天还会来。"

      "明天文化节,它也看节目?"

      "它说它来看你。"程小满认真地说,"它说你披白布转圈一定很好笑。"

      沈青梧的眉毛抽了一下。

      文化节当天,青鸾殿前的石坪上搭了个简易台子——其实就是四根木桩撑一块木板,上面铺了红布。红布是从副掌门房间的床单上扒下来的,副掌门至今不知情。

      全宗上下加上三个小师弟一共十个人,外加一头野猪,坐了五排。掌门坐在第一排正中,小醉趴在他脚边啃黄瓜。副掌门在旁边拿册子记录打分,笔尖沾了墨,一脸郑重。

      第一个上台的是慕容策。他披着那条被柳怀冰抽了三十多道印子的白布,踩着台板开始转圈,边转边唱:"我看见一片白呀么白呀么光——光里面有个胖子在转——转着转着他就飞了——飞起来撞上了白云——白云问他为什么这么白——他说因为我悟到了白——"

      林不醉的茶杯在手里抖了抖。副掌门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小醉把黄瓜啃完了,抬头看着台上的白布陀螺,哼了一声。

      慕容策转了七圈,最后摔倒在台上,爬起来鞠了个躬:"谢谢大家!这就是我的悟道——白光与我同在!"

      台下安静了三秒。赵寒舟率先鼓掌,鼓了三次就停了。其他人跟着稀稀拉拉地拍手,林不醉在打分册上写了个"音"字又划掉了。

      第二个是柳怀冰。她上台,拂尘一甩,银丝在日光下泛起桂花油的光泽,她转了个圈,银丝散开如一朵银菊,花瓣颤动间暗香浮动。她从台上旋到台下又旋回去,一共旋了七次,最后一次精准收势,拂尘根根归位,不缠不乱,她在台上站定,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我把白光转成了香气。谢谢。"

      台下掌声比慕容策多了十倍。林不醉在册子上写了"香"字,又添了个"雅"。

      第三个赵寒舟。他上台,从竹筒里抽出一把竹签,开始削。一根,两根,三根——台下的掌声从一开始的热烈逐渐变得困惑,再变得沉默。削到一百三十七根的时候,小醉打起了鼾。削到一百九十九根的时候,慕容策开始数:"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

      赵寒舟削完第二百根,把竹签齐齐整整插回竹筒,站直,说了两个字:"完了。"然后下台。

      林不醉在册子上写:"削两百根,无言。坚韧。"

      第四个苏晚照。她上台坐下,面前摆了一套茶具。她开始煮水。水沸,温杯,投茶,注水,出汤——全程没有咳嗽一声。她把六盏茶分好,端到台下给每个人递了一杯,递到林不醉面前的时候轻声说:"掌门,喝了这杯茶,您这一整天都不会被小醉拱。"

      林不醉半信半疑地喝了。小醉在脚边打了个滚,把黄瓜皮甩到了副掌门鞋上,但确实没有拱任何人。苏晚照回到台上,鞠了一躬,下台的时候才低头咳了两声,用帕子飞快地掩住。

      "茶与静。"林不醉在册子上写。

      第五个陆琳琅。她捧着龟甲上台,金线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她把龟甲举起来展示裂纹——三条缝贯成一个清晰的门字。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卷金线开始重新缠,手有点抖,缠了三次都松了,台下忽然有人站起来——卫惊澜走到了台边,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龟甲。陆琳琅深吸一口气,第四次终于把金线缠实了,裂纹被密密圈住,门字的轮廓在阳光下分外清晰。

      "门。"陆琳琅说,"我悟到的就是门。打开门看见光,关上门看见自己。"

      台下安静了两秒。慕容策带头鼓掌,这次鼓了很久。林不醉在册子上写了个"门"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个"妙"。

      第六个卫惊澜。他上台,站定,双手垂在身侧,面朝台下,然后闭上了眼睛。一盏茶的功夫,两盏茶,三盏茶——日光移过他沉默的侧脸,台下的窃窃私语渐渐消失,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然后他睁开眼,走下台,什么也没说。

      "无言。"林不醉在册子上写,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一根竖线——满分。

      第七个沈青梧。他上台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右手拿着那块白布。他站在台中央,月光——不,日光——大白天哪儿来的月光——日光落在他的白布上。他把白布展开,右手单手持布,开始转圈。

      白布在日光里翻飞。他转了两圈,没出纰漏,第三圈的时候速度慢下来,白布的一角垂落,他右手一抖把布角重新挑起,但左手——左手始终垂在身侧没有动过。他转第四圈的时候程小满忽然在台下喊:"蝴蝶来了!白色的!它落在大师兄左手上——它在——它在帮他把白布托起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沈青梧垂着的左手那一侧,白布的一角无风自动,徐徐扬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那角白布在日光中抖动,上下翻飞,像一个透明的翅膀在扇动。沈青梧转第五圈的时候,白布彻底展开了,整块布像蝴蝶一样在他周身翻卷了半圈又轻轻落下,覆住了他的左手。

      他停下来,站在台上。日光照着白布下面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白布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伏在上面。

      沈青梧鞠躬:"我悟到的是——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比看得见的更重。"

      台下静了很久。程小满最先鼓掌,三个小的跟着鼓,然后慕容策嗷一嗓子冲上了台把沈青梧举了起来:"大师兄你太牛逼了!你那只蝴蝶成精了!"

      "放我下来。"

      "大师兄你让我再举会儿——"

      柳怀冰的拂尘抽在了慕容策屁股上:"你把他放下!他要喘不过气了!"

      慕容策把沈青梧放下,沈青梧整整衣领,左手藏回袖中,嘴角那抹笑意若有若无。白布底下,他感觉到左手的白骨指节上趴着一个极轻极轻的东西——像一粒圆润的珠子嵌在骨缝里,微凉,微微颤动,像心跳。

      那只蝴蝶。

      或者说,那颗珠子。

      它留下来了。

      林不醉在册子上写了一个"蝶"字,又写了一个"重"字,然后在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今天文化节第一名——"

      所有人等他宣布。

      "并列!"林不醉把青瓷瓶掏出来晃了晃,"七个人全并列!这瓶断肠醉,你们七个分了喝!"

      慕容策嗷叫着冲上去抢瓶子,柳怀冰比他快一步拂尘卷走了瓶子,赵寒舟一根竹签钉在瓶盖上防止她开盖,苏晚照的青烟缠住了柳怀冰的手腕,陆琳琅跳起来够瓶子的时候卫惊澜托住了她的腰——七个人在台上瞬间打成一团,白布、拂尘、竹签、青烟、龟甲、备用剑全绞在一起,林不醉在旁边端着茶碗看得连连点头:"好!这就是咱们葬魂宗的文化!团结!友爱!"

      小醉抬头看着台上那团乱麻,低头继续啃第二根黄瓜。

      沈青梧站在最外面,右手扶着台边,看着里面六个师弟师妹扭成一团抢那瓶断肠醉。左手在袖中,白骨指节上那颗珠子微凉、微颤,像一只合上了翅膀的蝴蝶。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台下的笑声淹没了。

      "站着确实最疼。"

      但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出来。

      他站在边缘,替他们看了一会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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