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泥潭、手套与第十三声铃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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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从小醉开始的。那头三百斤的黑毛野猪不知怎么在后山滚了一圈泥，滚完了觉得不过瘾，又带着火兔、锦毛鸡和独角犀集体跳进了灵兽园旁边的蓄水塘——说是水塘其实半塘泥浆，入夏以来暴雨冲了三次山，塘底积了厚厚一层烂泥，平日没人管。结果六头灵兽集体下塘打滚，等七个人被柳怀冰的尖叫声召来时，整个塘面漂着三只秃毛锦毛鸡、两只喷着火苗游蝶泳的火兔、一头满脸泥巴的独角犀和一只泡在泥汤里只露两个鼻孔的小醉。
"这是怎么回事——"沈青梧站在塘边，看着眼前这副灾难景象，右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太阳穴。
慕容策蹲在塘沿上伸手指头戳了戳泥面，戳完闻了闻："就是普通的泥，不臭，还有点草香。"
"你给它们洗澡。"柳怀冰用拂尘指着满塘灵兽，"全部洗干净。今天晚饭前不洗完，你们跟它们一起睡泥塘。"
"二师姐！这塘里有六头——"
"七头，加上你。"
慕容策回头看了看塘里的灵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布裤子——昨天刚换的——当场表演了一个原地崩溃。赵寒舟路过塘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掏出一根长竹签开始从塘里往外叉锦毛鸡，叉出来一只，鸡扑棱着甩了他一脸泥，他默默擦掉，继续叉。苏晚照坐在远处石头上端着茶壶看热闹，陆琳琅蹲在塘沿上用树枝拨泥巴玩，拨着拨着忽然尖叫起来："这里面有鱼！活的！"
"鱼在泥里活什么？"柳怀冰走过去看，果然有条小指长的泥鳅从泥浆里钻出来又钻回去。
"捉鱼！"慕容策把重剑往岸上一扔，撸起袖子扑通一声跳下了塘。
水花溅了柳怀冰半身，她尖叫着连退三步，拂尘上的银丝被泥浆糊了一层，整个人像被雷劈了。慕容策在泥浆里扑腾，手往泥底一捞——没捞到泥鳅，捞到了小醉的尾巴，小醉受惊往前一冲把他顶了个趔趄，他一屁股坐进了泥塘最深处，整个人只剩脑袋露在外面。
"三师兄变成泥人了！"程小满在岸边拍手笑。
"小满你别笑——快来拉我——我的腿陷进去了——"慕容策挣扎着往外拔腿，结果越陷越深，独角犀在旁边打了个滚，泥浆浪把他彻底吞没，五秒后他从三丈外重新冒出头来，嘴里含着一根水草。
赵寒舟扔了竹签，难得露出了一丝被逗到的表情——虽然那张脸仍然像块木头，但嘴角分明往上弯了毫厘。他沉默片刻，把外袍脱了叠好放在干净石头上，然后挽起袖子——居然也下水了。他把慕容策从泥底薅出来的时候，慕容策嘴里还挂着水草，含含糊糊说："四师兄你真好——"
"闭嘴。"赵寒舟把他往岸上一丢，慕容策像条泥鳅一样在泥岸上滑了三丈才停住。
柳怀冰在岸上看得捂着额头蹲下了。陆琳琅已经脱了鞋袜，被卫惊澜拦腰抱住——"你不能下去。"——"为什么六师兄！三师兄和四师兄都下去了！""他们两个已经脏了，你不用跟着脏。"陆琳琅被拦着，只好蹲在岸边用手够水花，卫惊澜拎着她的后领防止她滑下去。
苏晚照远远端着茶杯，嘴角的笑意从没消过。沈青梧站在塘边，看着满塘的烂泥和在里面扑腾的师兄师弟、灵兽们，日光暖融融地落下来，把泥浆的水面照得金晃晃的。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插在袖中——这本是个稳妥的姿势，但慕容策从泥塘里爬上来之后湿淋淋地冲过来，边跑边喊："大师兄你也下来！水可暖和了！"然后整个人带泥糊了他一身。
沈青梧站在原地，右侧衣袍被泥浆浸透，左臂被慕容策湿漉漉的手抓了一把，手套被泥水浸湿，黏在手腕上，又滑又沉。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手套外层全是泥浆，手掌里也灌了水，湿漉漉的皮革贴在白骨上，透出一层若隐若现的玉白色轮廓。
"大师兄你手怎么这么凉？"慕容策抓着他左臂的时候问了一句，"全是泥水还凉得跟冰块似的。"
"你刚从泥塘里出来，手也不热。"沈青梧把左臂抽回来，转身往岸边走，"我去换衣服。"
慕容策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湿透的黑手套在日光下泛着泥水的光泽，套口露出一小截手腕——白色的，比常人白得多，像冬天屋檐下的薄冰。慕容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袖子挡住了，但那一瞬间的白，清清楚楚。
他没吱声。
擦洗灵兽一直持续到下午。柳怀冰用拂尘把锦毛鸡一只只从塘里捞起来，银丝裹了泥浆，越洗越脏，她崩溃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慕容策递给她一小瓶桂花油，她看了一眼，拿桂花油抹在拂尘上竟然把泥浆洗掉了，当场愣在原地："三师弟你居然有这脑子？"
"我昨天去厨房偷鸡的时候顺的。"
柳怀冰把桂花油泼了他一脸。
黄昏的时候七个人从灵兽园出来，浑身泥泞，只有苏晚照因为全程坐远了指挥躲过一劫，被慕容策追着要往她裙摆上蹭泥。苏晚照边咳边跑，袖子里的青烟飘出来绊了他一跤，他结结实实趴在了石板上，起来的时候胸口一片泥印子，像烙了一张饼。三个小师弟在远处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沈青梧换了新的黑手套，跟之前那副一模一样——他的柜子里备了七副，每月换一次，旧的烧掉。他站在屋檐下看着师弟师妹们闹腾，右手垂着，左手插在袖中。珠子温温的，从下午那场泥浆浴开始就一直在发暖，像是被什么惊动了。
晚饭后慕容策找了个借口溜到沈青梧的房间门口。他蹲在门槛旁边，看见沈青梧背对着门在整理东西，左手的黑手套取了，换了副新的，手腕裹了布条，层层叠叠缠上去。慕容策没出声，就那么蹲着看了几息。日光已尽，屋里点了灯，昏黄的烛光落在沈青梧的左手上——布条还没缠完，一角翻卷着，露出一截玉白色的指节，在烛光里莹莹生光。
慕容策的手指在膝盖上抓紧了。
"进来。"沈青梧头也没回。
慕容策站起来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沈青梧把布条最后一圈缠好，套上新手套，转过身来面对他。两人沉默了几息。
"你看见了。"沈青梧说。
慕容策点头，又摇头："我就看了一眼。没看清。"
"你看清了。"沈青梧在他对面坐下，把左手放在桌上，手套完好，但慕容策盯着那处指尖的位置——烛光底下，手套的弧度里透着一种不属于血肉的笔直轮廓。
慕容策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嗓子干得慌。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半："你的手……怎么回事？"
"没事。"沈青梧说，"快好了。"
慕容策抬头看他，眼里难得没了平时的嬉笑："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沈青梧站起来，走到窗边，"就是天冷的时候会发白，到了冬天就好了。"
慕容策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月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他后颈——颈侧露出来一小片皮肤，贴着衣领的地方，透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慕容策把目光移开了，盯着自己的脚尖，半晌才开口："大师兄，你要是哪里不舒服——"
"你们都这么说。"沈青梧笑了一声，"二师妹说了，五师妹说了，现在你也说了。"
"因为大家都能看出来。"慕容策的声音忽然有点急，"你以前吃饭左右开弓抢菜比谁都快，现在你连端碗都用右手！你以前左手跟我们一起掰手腕从来没输过，现在你连我轻轻一抓都躲——"他猛地站起来，"大师兄，你有东西瞒着我们。"
沈青梧转过身。烛光映着他的侧脸，还是那张惯常的从容脸，但慕容策发现他比上个月瘦了，颧骨微微凸起，唇色淡得像从水里捞起来的旧纸。
"慕容策，"沈青梧开口，"你回去睡觉吧。明天早课还要练剑。"
"我不走。"
"你走。"
慕容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他从来没跟大师兄顶过嘴，今天是头一回。僵持了三息，沈青梧的目光没变，甚至嘴角还挂了点笑，但慕容策看着那笑，忽然觉得比哭还让人难受。他后退一步，又一步，退到门槛的时候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那明天早课，你别戴手套。"
沈青梧沉默了一瞬："好。"
慕容策走了。沈青梧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烛火在桌上跳，他把手套摘了，布条一层层拆开。月光透进来，白骨化已经蔓延到了掌心深处，四指如玉，掌心半骨半肉，青白的筋膜覆在玉质掌骨上，像一层薄霜盖在冰面上。无名指骨缝里，那颗珠子在月下微微发亮，温温的，像一颗被含住太久终于吐出来的糖。
他从衣襟里摸出那片银杏叶——叶背的金线纹路已经跟程小满描述的那只蝴蝶翅膀上的纹路完全重合了。他把叶子摊在掌心，玉白色的手指托着叶片，金线在月下微微流转。
珠子在骨缝里颤了颤，叶片轻轻翻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翅膀扇动了。
沈青梧把叶子收回去，重新缠上布条，戴好手套，推门出去。月光铺满山道，他往天枢殿的方向走。
殿门依然锁着。但门缝里透出的灯火比昨晚又少了一盏——第六盏灯，灭了。
他站在台阶前，月光照着他的背影，铃铛在他腰间轻轻响了一声。一声之后又一声，第三声的时候他数了，第四声……一直数到第十三声。
第十三声落定的时候，他的左手小指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人拿冰锥从指尖凿进去，一直凿到指根。沈青梧闷哼一声，半跪在殿前，右手按住左腕，白骨化的指尖剧烈颤抖，那颗珠子在骨缝里疯狂跳动，像一只被惊飞却飞不出牢笼的蝴蝶。
第十三声铃响。
第七次劫之后，第八次来了。
他跪在天枢殿的台阶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人形。左手按在地面上，手套被剧痛扯得微微松开，玉白色的手指从皮革边缘露出两截，在月光下泛着冷幽的光。
他喘了几口气，等那阵剧痛过去，慢慢站起来。左手还在抖，但他把它收进袖中，转身走回山道。
走过银杏树下的时候，他停下来靠了一会儿树干，仰头看着枝叶间的星空。北斗第七星今夜格外亮，亮得不正常，像有人在星河深处点了一盏灯。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树上的寒鸦听见。
"第八次了。"
"还有一次。"
他闭上眼，听见远处传来慕容策的鼾声、柳怀冰翻身的嘟囔、苏晚照压抑的咳嗽、陆琳琅梦中喊"六师兄你别跑"、卫惊澜低沉的安抚，以及赵寒舟房间里偶尔响起的竹签落地的脆响。
所有声音都在。所有声音都还在。
他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等左手的颤抖彻底平息，然后迈步走回房间。
身后，天枢殿的第七盏灯颤了颤，没有灭，但火苗矮了三分。
月光落在他走过的石阶上，每一级都映出他左手的影子——玉白色的五指轮廓清晰如刻，像一具提前来到的墓碑。
?，?作者为高中牲……拿到手机不容易，可能一个星期就更几章也可能不更，求求大家体谅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泥潭、手套与第十三声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