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三更问、悟道石与不存在的蝴蝶 无 ...
-
陆琳琅是半夜醒来的。她梦见自己在棺材洞里那条笔直岔道上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尽头看见一扇门,门上刻着九个字——"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她伸手去推,门开了,门里面是一面镜子,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然后光里伸出来一只手,那只手是骨头的,食指和中指轻轻点在她眉心,说了一句:"你推演错了,第七颗星不是北斗的,是你的。"
陆琳琅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旁边的卫惊澜立刻睁开眼,伸手按在她肩头:"做噩梦了?"
"六师兄,"陆琳琅喘着气,声音还在抖,"我梦见大师兄了。"
卫惊澜沉默了一瞬,没有问梦的内容,只把外袍披在她肩上:"天亮还早,再睡会儿。"
陆琳琅缩在被子里,把龟甲攥在手心,摸着那三条金线缠住的裂纹——裂纹比昨天又深了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悄悄裂开。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告诉卫惊澜自己还梦见了一件事:那扇门推开之后,门里面除了光,还有七个影子。六个影子在光里面站着,只有第七个影子在光的边缘,一脚里一脚外,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但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过去了。
第二天是葬魂宗的"半月歇",每个月逢十五不上早课,是宗门公认的懒散日子。慕容策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被小醉拱开房门才醒——那头野猪不知怎么学会了用鼻子顶门闩,大清早就冲进来拱他的被窝,把他连人带被子拱下了床。
"小醉!我跟你势不两立——"慕容策光着脚追出去,在院子里撞见正在晒桂花油的柳怀冰。柳怀冰端着整整三坛新熬的桂花油,看见慕容策的脚底板,尖叫着把其中一坛砸了过去:"你踩了猪粪别进我的院子!"
慕容策闪身躲开,桂花油坛子砸在墙上碎了,浓郁的桂花香瞬间淹没了半个山头。柳怀冰看着碎坛子,捂着胸口缓缓蹲下去:"我熬了三个时辰的桂花油……慕容策你赔我的命……"
"二师姐你这油是给棺材喷的?"
"我喷房间!喷衣袖!喷拂尘!喷一切需要香的东西!你懂什么!"
赵寒舟路过院门口,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满地的桂花油,说了一句:"好香。像进了桂花树的肚子。"
然后他走了。
柳怀冰在桂花油的香气中蹲着自闭,慕容策被小醉追着满院子跑,程小满、周远林、何小山三个小师弟蹲在院墙上看热闹,每人手里抓着一把炒黄豆边吃边看,程小满还给小醉丢了两颗,小醉停下来吃了,慕容策趁机翻墙逃走。
苏晚照在银杏树下的茶棚里煮茶,听见山下的闹腾,笑着摇了摇头。陆琳琅坐在她对面,龟甲放在桌上,指尖在裂纹上游走,嘴里念念有词:"半个时辰后会有大事发生……不对……一个时辰后会有小事发生……不对……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琳琅,"苏晚照给她倒了杯茶,"你能不能安静地喝杯茶?"
"我在推演今天歇息日干什么。"陆琳琅认真地说,"推演不出来我就没法安排。"
"你推演的结果什么时候能安排过?"
陆琳琅想了想,默默把龟甲扣在桌上,端起了茶杯。
一个时辰后,慕容策终于甩脱了小醉,扛着重剑跑到银杏树下来了,身后跟着满脸怨气的柳怀冰——她的桂花油损失了一坛,剩下的两坛被她用拂尘裹了三十层银丝护在怀里,走路都弓着腰像揣了个金蛋。赵寒舟也来了,坐在最远的树根上削竹签。卫惊澜从山下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串溪鱼,显然是被慕容策半路截胡去叉的。
"今天歇息日,咱们干点什么事?"慕容策把鱼往地上一放,搓着手,"总不能一天到晚瞎逛。"
"你不就是瞎逛了一上午吗?"柳怀冰在对面坐下,离他八丈远。
"那是热身!"
沈青梧最后到的。他从山道上走下来,步伐稳了不少,左手依然戴黑手套,但今天换了薄款,像是刻意不想引人注意。他走到茶棚边的石头上坐下,端起苏晚照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商量什么呢?"
"三师兄说要找事干。"陆琳琅抢答。
沈青梧看了慕容策一眼:"你有主意?"
"有!"慕容策站起来,手舞足蹈,"我昨晚想到一个绝妙的——咱们去悟道石那儿坐一坐!"
悟道石是葬魂宗后山深处的一块天然巨石,三丈高,表面光滑如镜,据说是开派祖师传道的地方。但宗门里谁都懒得去,因为那地方在山顶风口,冬天冻死人夏天晒脱皮,唯一的优点是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葬魂宗的全貌。
"悟道?"柳怀冰嗤笑,"你去悟个什么道?'如何把歌唱得更跑调之道'?"
"二师姐你嘴真毒!"慕容策捂胸口,"但我不跟你计较。我跟你们说,昨晚我梦见祖师爷了——他跟我说,今天去悟道石底下坐着,能看见'天机'。"
"你做梦说胡话。"赵寒舟凉凉开口。
"真的!我还梦见他说了句话——'七个影子,六个在光里,一个在边缘'——"慕容策挠头,"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但我寻思着祖师爷都托梦了,去坐坐也不亏吧?"
陆琳琅的茶碗"啪"地掉在了桌上。她猛地抬头看着慕容策,脸色发白。七个影子,六个在光里,一个在边缘——跟她昨晚梦见的一模一样。
"七师妹你怎么了?"慕容策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陆琳琅低头把茶碗扶起来,手指还在抖,"我也梦见了。"
"你也?"苏晚照放下茶杯,目光在陆琳琅和慕容策之间转了一圈。
慕容策挠头挠得更厉害了:"那就是祖师爷给咱们俩都托梦了?那他为什么不给大师兄托?大师兄才是掌门钦定的下一任继承人啊。"
沈青梧端着茶碗没说话。他昨晚也做了梦,但梦见的是棺材洞深处那扇门——门推开了,他看见了自己的左手,白骨化到了肩胛,然后门里面有人问他:"你要进来吗?还是让他们进来?"
他当时站在门边上,一脚里一脚外,然后醒了。
"去坐坐吧。"他站起来,"反正今天歇息。"
七个人外加三个小师弟——三个小的死活要跟着——浩浩荡荡往后山山顶走。悟道石确实高,爬上去花了半个时辰,路上慕容策嚎了三首歌,柳怀冰骂了他四回,赵寒舟用竹签钉了五条拦路的蛇(没有妖气的普通蛇),全部钉完又放了,说"留着吃蚊子"。陆琳琅走在卫惊澜身边,一路攥着他的袖子,手心全是汗。卫惊澜没问,只是偶尔偏头看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的暗流。
到山顶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人衣袍猎猎响。悟道石矗立在最高处,青灰色石面被风雨打磨得像一面不规则的铜镜,隐约能映出人的轮廓。七个人围着石头坐下,三个小师弟挤在赵寒舟旁边——因为四师兄最安静,不吵不闹,也最让人安心。
"好了,坐下来,悟道。"慕容策一屁股坐在石根底下,盘腿,闭眼,装模作样地开始吐纳。
三秒后他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啊。"
"你才坐了三个呼吸!"柳怀冰骂他。
"那我再坐会儿——"
风从山顶呼啸而过。银杏树的叶子飘不上来这么高,山顶只有裸露的岩石和稀稀疏疏的矮草。日光落在悟道石光滑的石面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
沈青梧坐在石头正前方,面对着它。他在那片白光里看见了什么——很模糊,像是水中倒影,又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看见了七个人围坐在石头旁边,他自己坐在最前面,然后其中一个影子晃动了一下,站起来,往光里走了进去。
"大师兄?"苏晚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青梧眨了眨眼。白光散去,面前只有石头粗糙的表面。
"你们看见什么了?"他问。
"什么都没看见。"慕容策沮丧地瘫在石根上,"我就看见一片白光,刺得眼睛疼。"
"我也看见了白光。"柳怀冰揉了揉眼,"什么都没有。"
赵寒舟:"石头。"
卫惊澜:"风。"
陆琳琅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看见了门。"
所有人都看她。她指着石头最中间的一片区域:"那儿有一扇门,跟棺材洞里的一模一样。门开了一半,里面是光。"
"我怎么没看见?"慕容策凑过去使劲看,"就是个石头啊。"
"只有我能看见。"陆琳琅的声音更小了,"因为我的龟甲碎过,裂了三条缝,金线缠了之后……我的眼睛就变了。"
苏晚照伸手把她搂过来:"别看了。"
程小满从赵寒舟旁边探出头来,好奇地往石头上看,看了半天忽然说:"四师兄,石头上有一只蝴蝶。"
赵寒舟低头看他:"哪儿?"
"就那儿。"程小满指着石面左侧的一块区域,"白色的,翅膀在动。"
赵寒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什么都没有。其他人也凑过来看,全都没有。
"小满,你眼花了吧。"何小山戳了戳程小满。
"没有!真的在动!它飞起来了——"程小满的手指追着那只看不见的蝴蝶在空中画弧线,"飞到……飞到那个方向了——"
他的手指停在沈青梧的左手上方一寸。
所有人安静了。
沈青梧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黑手套完好无损,但在日光下,手套背面的皮革里透出隐隐的玉白色光,像隔着兽皮看见里面的骨头在发亮。程小满的手指悬在手套上方,一动不动,嘴里喃喃:"它落在你手上了……它合上翅膀了……它变成了一颗……白色的珠子。"
沈青梧慢慢把手缩回袖中。程小满这才放下手,眨了眨眼,那只蝴蝶不见了。
"小满,"柳怀冰的声音难得轻了,"你以前见过这样的蝴蝶吗?"
"没有。"程小满摇头,"但我见过三师兄梦里的那个影子。"
"什么影子?"
"七个影子,六个在光里,一个在边缘。"程小满认真地说,"昨晚我也做梦了。梦里有扇门,门里面有人问我:'你愿不愿意替他们记住?'我说好。然后我就记住了。"
山顶的风忽然更大了。慕容策的重剑被吹得微微颤动,赵寒舟的竹筒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柳怀冰的拂尘银丝在空中散开又收拢,苏晚照的袖口青烟逸出又缩回,陆琳琅的龟甲金线在日光下忽然闪了一下,卫惊澜的备用剑在鞘中轻轻嗡鸣。
沈青梧站起来,走到悟道石侧面。石面上有一行字,被风化了大半,但隐约可读——"替劫九次者,入此门;永坠者,从此门出。门开之时,七影六光,一影择门。"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头。七个师弟师妹还坐在原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慕容策在用手挡风嚎"祖师爷你是不是看我好欺负",柳怀冰拿拂尘裹住三个小师弟挡风,赵寒舟面无表情地扶住程小满的背,苏晚照用青烟织成屏障罩住陆琳琅,卫惊澜站起来挡在所有人前面。
风把他左手的手套吹得鼓起来,玉白色的光透过皮革的缝隙漏出,落在他脚边的石面上——影子映出来,他的左手轮廓是全白的,骨节分明,像一个骷髅的投影投在千年前的岩石上。
七个影子,六个是血肉之躯的轮廓,一个边缘泛白。
程小满隔着风喊:"大师兄!那只蝴蝶又飞起来了!它往天枢殿的方向飞了!"
沈青梧抬头。天枢殿的飞檐在山下若隐若现,青白的光从殿顶裂隙中漏出。第五盏灯已经灭了,他昨晚就知道。但此刻他看见第六盏灯的火苗,在正午的日光里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下山吧。"他转过身,背对着悟道石,"风大了。"
七个人带着三个小的往山下走。慕容策还在嚎,这次嚎的是"风儿你别吹了哥哥我冷死了",调子终于跑到了再也拉不回来的地方,柳怀冰放弃骂他了,用拂尘把他裹了一圈,两个人像一根绳上的蚂蚱踉踉跄跄往下走。赵寒舟一手牵一个小的,程小满还在回头看山顶,但什么也没看见了。苏晚照在风中咳得厉害,但帕子捂住了嘴,血滴在袖口里面。陆琳琅整个人缩在卫惊澜披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但跟平时叽叽喳喳的光不一样,是沉的、安静的、像看完了什么谜底的光。卫惊澜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披风裹得更紧。
沈青梧走在最后。风灌进袖口,白骨化的左手指节被吹得发凉——凉的,但他感觉不到,只是看着它被风吹得微微晃荡,像一只失去血肉的枯枝在飘摇。
他忽然想起程小满说的那只蝴蝶。
白色的,落在他的白骨上,合上翅膀,变成一颗白色的珠子。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葬魂宗千年以来所有的"替劫者",最后都变成了一颗珠子——吊在某种东西的脖子上,永远醒着,永远看着。
他把左手攥紧,放进更深的口袋里。
山下传来慕容策的嚎叫:"大师兄你快来!二师姐把我裹成粽子了!救命!"
柳怀冰:"你再嚎我把你裹进桂花油坛子里!"
"那敢情好!香喷喷的——"
"我杀了你——"
程小满在笑声里回头看了沈青梧一眼,小孩子的眼睛干净得像泉水,他说:"大师兄,那只蝴蝶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沈青梧停住脚:"什么话?"
程小满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回忆,然后一字一字地说:"'门开的时候,别站在边缘。你要么进来,要么出去。站着最疼。'"
沈青梧站在山道上,日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落在他的黑手套上。
他看着程小满被赵寒舟牵走,看着前面的闹腾渐行渐远,风里飘着慕容策的怪叫、柳怀冰的骂声、苏晚照的笑咳、陆琳琅的尖笑、卫惊澜沉默的脚步声。
他低下头,慢慢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我站着,是因为我想替你们多看一会儿光。"
山风把他这句话吹散了,吹过了后山,吹过了银杏树,吹到了天枢殿的第六盏灯前。那盏灯的火苗晃了晃,像是听懂了,又像是被风吹歪了。
第六盏灯还没灭。
但它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