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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手书 宗人府的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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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府的文书,是二月十二送进府的。
送文书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青色官服,补子上一只鹭鸶。他进了正院,冲老夫人和父亲拱了拱手,自报家门,姓冯,宗人府仪制司主事。
二叔和二婶跟在他身后。
“国公爷,”冯主事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上,“贵府二房呈请,以二房次子明达,入嗣大房,承继宗祧。附国公爷手书一封,宗人府已经登记在案。按例,请贵府宗族一月之内会议联署,联署既成,即可入册。”
文书的末尾,盖着宗人府鲜红的大印。
父亲接过文书,看了一遍,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的手书?”他抬起头,“我何曾写过什么手书?”
冯主事笑了笑:“手书原件,按例已经转呈贵族族长三老太爷处。国公爷若有疑问,族议的时候,自可当面看。”
他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二婶站在原地,冲老夫人福了一福,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
“母亲,族议的日子,三叔已经定了,是十五。”她说,“儿媳先告退了。”
那三天,父亲的外书房夜夜亮着灯。
二月十五,沈氏宗祠。
祠堂在府里西北角,五间正殿,供着沈家七代祖宗的牌位。殿前的院子里,站满了人。族里但凡有些辈分的,都来了,携家带口,一个个伸着脖子,往殿里看。
殿里,三老太爷坐在正中,六叔公、九叔公和另外两位族老分坐两边。老夫人坐在左边上首,父亲站在她身后。二叔和二婶站在右边,明达跟在他们身边,穿着一身簇新的青缎袍子,低着头。
沈昭宁扶着柳氏,站在老夫人身侧。
三老太爷清了清嗓子。
“今天召集族议,议的是二房砚礼提请,以次子明达,入嗣大房一事。”他说,“砚礼,你先说。”
二叔走到殿中,冲祖宗牌位跪下,磕了三个头,起来,又冲三老太爷深深一揖。
“三叔,诸位叔伯。”他的声音不高,很诚恳,“大哥这一支,只有昭宁、清璃两个女儿。女儿终归要出阁,出了阁,就是别人家的人。大哥百年之后,这一支的香火,谁来供奉?祖宗传下来的爵位,交到谁手里?”
“我做弟弟的,看着心里急。明达是我的亲骨肉,我舍不得。可为了沈家,为了大哥,我舍得。”
殿里殿外,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砚礼,”三老太爷说,“族里的规矩,你知道。嫡支尚有血脉,议过继,须家主本人亲笔提请。”
“侄儿知道。”二叔说,“所以侄儿才敢开这个口。大哥的手书,已经在三叔手里了。”
三老太爷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已经拆开了。他把信纸展开,看了一会儿,又折起来。
然后他站了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父亲面前。
殿里一下子静了。
“砚辰,”三老太爷说,“老夫答应过一个人,这封信,要当着你的面,亲口问你一句。”
他把信递了过去。
“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父亲接过信,展开。
沈昭宁站在他身侧,看见了那张纸。
信不长,十几行字。说大房无子,宗祧可虑,愿以二弟次子明达入嗣,恳请族老联署。字是父亲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画,连“辰”字收笔那个往上挑的钩,乍看都一模一样。
末尾,盖着父亲的私印。
父亲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不是。”他说。
他把信还给三老太爷,声音很稳。
“三叔,这封信,不是我写的。我这辈子,没有写过这样的信。”
殿里殿外,一下子炸开了。
“国公爷这话,可就叫人寒心了。”二婶的声音尖尖地响了起来,“字是你的字,印是你的印,你说不是你写的?那是谁写的?难不成是我们二房凭空变出来的?”
她看着父亲,又看了一眼沈昭宁。
“我知道,大哥如今有了个能干的女儿,女儿不愿意,大哥就不好认了。可一家人,何必闹到祖宗面前来说瞎话?”
“弟妹!”父亲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二叔拦住了二婶。他转过身来,冲父亲又作了一个揖,脸上是一副为难的样子。
“大哥,弟妹嘴快,你别跟她计较。”他说,“这封信,大哥说不是你写的,弟弟不敢跟大哥争。只是……”
他从怀里取出另一样东西。
是一封旧信。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起毛。
“大哥,这封信,你总认得吧?”
他把信递给三老太爷。
三老太爷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又看了一遍,然后,一句话没说,把信递给了父亲。
父亲接过那封旧信。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抖了一下。
沈昭宁站在他身侧,看见了。
那封信上的字,跟方才那一封不一样。是行草,潦草,有几个字写得歪了,墨迹洇开了一片,像是落过水,又像是落过别的什么。
“……昭宁才两岁,夜里哭着要娘。我抱着她在廊下站了一夜。二弟,我这一支,若天不再予我子,将来宗祧之事,你我兄弟再商量。我如今,什么都不想了。”
落款是:兄辰。
日子,是十七年前的冬天。
是她娘走的那一年。
父亲拿着那封信,站在祖宗牌位底下,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殿里殿外,没有一个人出声。
“大哥,”二叔的声音放得很轻,“这封信,你认不认?”
父亲闭了一下眼睛。
“认。”他说,“是我写的。”
殿外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叔公和九叔公对视了一眼。三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沉得像是刻上去的。
“十七年前,大哥就动过这个念头。”二叔说,“如今大哥写了这封手书,又不肯认,弟弟想,大哥是心疼昭宁。弟弟明白。可宗祧是大事,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误了沈家的根本。”
他转向三老太爷,深深地跪了下去。
“请三叔、诸位叔伯,替沈家做主。”
殿里静得可怕。
沈昭宁站在父亲身侧,看着父亲手里那封发黄的旧信。
信上那几个洇开的字,她看清楚了。“昭宁才两岁,夜里哭着要娘。”
她不记得那一夜。可父亲记得。父亲抱着她,在廊下站了一夜。
十七年了,这封信,一直在二叔手里。
二叔一直留着它。留到今天,拿到祖宗面前,当一把刀,捅进父亲的心窝里。
沈昭宁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地攥紧了。
她的目光,从那封旧信上移开,落到了三老太爷手里那封新的手书上。
信纸的末尾,那方朱红的私印。
方方正正,印文清楚,红得鲜亮。
右上角那一块,干干净净。
没有那道裂纹。
沈昭宁往前走了一步。
“三老太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这封手书,是真是假,关系到父亲的名声,也关系到沈家的宗祧。”她说,“昭宁不敢在祖宗面前,凭一张嘴争。昭宁请三老太爷,把这封手书封存起来,请一位精于笔墨的先生,仔细验一验。府里管父亲私印的人,也请一并传来问话。”
“四天。四天以后,昭宁当着祖宗的面,给诸位叔伯一个交代。”
二婶冷笑了一声:“验?验出来是真的,你又怎么说?”
“验出来是真的,”沈昭宁看着她,“昭宁亲手把这封信,送进宗人府。”
殿里又是一片哗然。
三老太爷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四天。”
他把那封手书折好,放回信封里,当着众人的面,用火漆封上了口。
回去的路上,父亲一句话都没有说。
走到西跨院门口,他停下了脚步,站在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底下。
“昭宁,”他说,“那封信,是你娘走的那年冬天写的。”
“我知道。”
“那时候我……”父亲说了半句,停住了。
他抬起手,像是想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想要了。”他说,“我不知道砚礼留着它。”
沈昭宁看着父亲。他四十多岁的人,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海棠树底下,肩膀垮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父亲,”她说,“那封手书,印是假的。”
父亲猛地抬起头。
“去年秋天,你磕坏的那道裂纹,”沈昭宁说,“手书上的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