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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福安 四天。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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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
头一天夜里,沈昭宁在父亲的外书房里,把父亲这些年写过的东西,能找到的,都翻了出来。
公文的底稿,给北境旧部的回信,给庄子上的批条,过年时写给族里各房的贺帖。一摞一摞,堆了半张书案。
父亲坐在一旁,看着她一张一张地翻。
“你找什么?”
“找那封手书上的字,是从哪里来的。”
她把那封手书上的话,凭着记忆,一句一句默写在一张纸上。“宗祧可虑”“愿以二弟次子明达入嗣”“恳请族老联署”。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父亲那些旧稿里找。
找到三更天,她停了手。
“父亲,”她说,“你给族里写贺帖的时候,落款是怎么写的?”
“沈砚辰,顿首。”
“给北境旧部回信呢?”
“兄辰。”
“给二叔写信呢?”
父亲想了想。“也是兄辰。”
沈昭宁把那张默写的纸推过去。
“那封手书,是写给三老太爷的,落款是‘侄砚辰谨上’。”她说,“父亲这些年,给三老太爷写过信么?”
父亲愣了一下,慢慢地摇了摇头。
“三叔就住在城东,有事我都是登门去说。”他说,“我从没给他写过信。”
“那‘谨上’这两个字,”沈昭宁说,“是从哪里来的?”
她从那摞旧稿里抽出一张,是父亲前年写给兵部的一道公文底稿。末尾一行:臣沈砚辰谨上。
“谨上”两个字,跟那封手书上的,一模一样。
父亲盯着那两个字,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道公文的底稿,”沈昭宁说,“平日收在哪里?”
“外书房的柜子里。”父亲说,“柜子的钥匙,我一把,福安一把。”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去了福安家。
福安住在府后头的一条胡同里,一个小院,三间瓦房。他五十出头,跟了父亲二十多年,从北境跟到京城,平日里话不多,做事稳当,府里上下都敬他三分。
开门的是福安的老伴,看见她,愣住了。
“大姑娘?”
福安在屋里听见了,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他没有让她进屋。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然后转身回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是一张借据。
“大姑娘,”福安把借据递给她,手在抖,“小的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
借据上写着:福小满借银一百二十两,三月为期,逾期不还,以身抵偿。底下按着一个手印。放债的那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小满是小的独子。”福安的声音哑了,“去年冬天,他在城南的赌坊里输了一百二十两。人家拿着借据找上门来,说再不还,就要剁他的手。”
“后来呢?”
“后来来了一个人,说是中人,替小满把账平了。”福安说,“他不要小的还银子。他说,他家主子喜欢国公爷的字,想讨几张国公爷写过的旧稿,装裱起来挂着。”
院子里很静。
“小的……小的就从外书房的柜子里,拿了一沓旧稿给他。”福安说,“都是废了的底稿,国公爷不要的。小的想着,不过几张废纸……”
他说不下去了。
“那个中人,”沈昭宁说,“长什么样子?”
“三十来岁,瘦,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福安说,“说话是京城口音,可走路的样子,像是在哪家内宅当过差的。他说他姓王。”
沈昭宁想起了一个人。
二婶的陪房王妈,有一个侄儿,在二房的外院跑腿。三十来岁,瘦,左边眉毛上一颗痣。
“福安,”她说,“那沓旧稿里,有没有父亲前年写给兵部的那道公文?”
福安想了半天,点了点头。
沈昭宁把那张借据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这张借据,我先拿着。”她说,“福安,大后天的族议,我要请你去祠堂,把这些话,当着族老的面,再说一遍。”
福安的身子晃了一下。
“大姑娘,小的说了,小满他……”
“小满的事,我来想办法。”沈昭宁说,“你在府里二十多年,父亲从没疑过你。这一回,你替父亲说一句真话。”
福安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过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沈昭宁回府,把钱伯叫到了门房。
钱伯的胳膊已经好了,只是阴天的时候还疼。他听完了,一句话没多问。
“福安家那条胡同,”沈昭宁说,“这两天夜里,替我盯着。”
“姑娘怕有人去找他?”
“福安今天见了我。”沈昭宁说,“二房的人要是知道了,不会让他去祠堂。”
钱伯点了点头,戴上那顶补过三回的旧毡帽,出去了。
第三天夜里,二更。
福安家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三个汉子冲进院子,把刚从赌坊回来的福小满按在地上,一个拿着棍子,照着他的腿就要砸下去。
棍子没有落下来。
胡同口一声呼哨,福生带着府里四个护院冲了进来。钱伯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一照,三个汉子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打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三个人都被按在了地上。
其中一个,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沈昭宁是三更天到的。
王妈的侄儿被绑在福安家的柴房里,脸上挨了几拳,肿着一只眼睛。他起初还硬,说自己是来讨赌债的。沈昭宁没跟他争,把那张借据摊在他面前。
“放债那一栏的名字,是你的笔迹。”她说,“你要是不认,明天我把这张借据,跟你在二房外院的工钱簿子,一起拿到顺天府去对。”
那人盯着借据,额头上一层一层地冒汗。
天快亮的时候,他说了。
是王妈让他做的。放债,做局,找福安讨旧稿。旧稿拿回去,交给了王妈。王妈拿去做什么,他不知道。今夜来打福小满,也是王妈的吩咐:让福安知道,他要是敢去祠堂,他儿子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沈昭宁让他在供词上按了手印。
天亮了。
她没有回府。她让福生和钱伯守着柴房,自己去了二房的院子。
二房的门还没开。她站在门外,让守门的婆子进去通报。
过了很久,二叔出来了。他披着一件外袍,头发还没梳,看见她,脸上露出一点诧异。
“昭宁?这么早,有什么事?”
沈昭宁没有进门。她站在门槛外头,把那张按了手印的供词,递了过去。
二叔接过来,看了一遍。
他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王妈的侄儿,”他把供词还给她,“二叔不认得。”
“二叔不认得他,二婶认得。”
“那是你二婶的事。”二叔说,“一个婆子,一个外院跑腿的,拿了谁的钱,替谁办了事,二叔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昭宁,二叔劝你一句。明天在祠堂上,你拿出这张纸,族老们只会说,是一个婆子糊涂。一个婆子糊涂,就能证明那封手书是假的?”
沈昭宁看着他。
他站在门槛里头,披着外袍,头发散着,笑得很温和。跟家宴那天,举着酒杯说“喝多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二叔,”她说,“明天在祠堂上,昭宁不拿这张纸,也能证明那封手书是假的。”
二叔的笑,停了一下。
“昭宁今天来,是想给二叔留一条路。”她说,“二叔今天去找三老太爷,自己把那封手书撤回来。说是弄错了,说是一时糊涂。明天的族议,就不必开了。”
二叔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你还有什么?”
沈昭宁没有答。
二叔盯着她的脸,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可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明天祠堂上见。”他说。
他转身进去了。
门在沈昭宁面前,慢慢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