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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西席 林伯是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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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伯是二月初二回京的。
他瘦了,晒黑了,背上那个旧包袱里,塞着孙记送的两匹云缎,还有一包苏州的松子糖,说是孙掌柜让带给“东家家里那个学账的小姑娘”。
他在后堂里喝了一碗热茶,没歇,先把苏州的事一桩一桩说了。说到孙掌柜认出那枚“沈”字印,他停了一下。
“孙掌柜说,是二十多年前,在一家织坊的契书上见的。”林伯说,“老奴走之前,又去问了一回。他想了几天,只想起来那家织坊的东家,也是北边来的。别的,实在记不清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东家,”林伯放下茶碗,“还有一件事。老奴回京这几天,在城南听见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韦先生。”林伯说,“城南有个老秀才,是老奴早年的熟人。他说二房去年冬天,给小少爷请了个西席,姓韦,束脩是寻常西席的两倍。他听着这个姓,觉得耳熟,一打听,那位韦先生,早年在宗人府仪制司当过差。”
“仪制司管什么?”
“管宗室、勋贵人家的礼。”林伯说,“过继、承嗣、袭爵,祠堂里怎么跪,宗谱上怎么写,文书怎么递,都是仪制司的事。韦先生告老好些年了,闭门不见客。二房能把他请出来,听说是托了二太太娘家一位在宗人府当差的表兄,前后跑了三趟。”
后堂里静了一下。
沈昭宁想起家宴那天,十一岁的明达在门口送客,一揖到底,停了三息。
那天夜里,清璃来她屋里送松子糖,坐在灯底下剥了半天,忽然停了手。
“姐姐,前几天我去二房找明月玩,碰见明达了。”她说,“他在廊下跪着,一遍一遍地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我问他做什么,他说先生罚他,说他磕得不对,往后正经用得上的时候,错一下都不行。”
她看着沈昭宁。
“姐姐,明达才十一岁。他往后要在什么地方,正经磕头?”
沈昭宁没有答。
她把那颗剥了一半的松子糖从清璃手里拿过来,剥完了,放回她手心里。
“清璃,”她说,“这件事,你先别跟旁人说。”
清璃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沈昭宁提着一包松子糖,去了二房的院子。
冯氏不在,说是回娘家去了。明月扑上来抱住她的腿,抢了松子糖,又拉着她的手,非要带她去看自己新养的一只画眉。
画眉挂在东厢的廊下。东厢的门开着一半。
沈昭宁站在廊下逗那只画眉,眼睛的余光,落在了门里。
屋里很空,桌椅都搬到了墙边,地上铺着一块青毡。毡子尽头,摆着一把空椅子。椅子上搭着一块红布。
明达跪在青毡上。他面前站着一个老人,六十来岁,瘦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根竹尺。
“再来。”老人说。
明达跪直了身子,双手交叠,举到额前,对着那把空椅子,俯身,叩首。一下,两下,三下。直起身来,又叩。
“儿明达,”他的声音还是孩子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叩见父亲。”
竹尺落在他的手背上,啪的一声。
“错了。”老人说,“入嗣之后,见嗣父,不称‘父亲’,称‘父亲大人’。还有,第二叩的时候,手肘抬高了半寸。”
明达咬着嘴唇,没有哭,又跪直了身子。
沈昭宁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一根逗鸟的草棍。
那把空椅子摆的位置,正对着东厢的门,门外,是府里的正院。
正院里住的,是她的父亲。
“大姐姐,”明月拉了拉她的袖子,“你看,它会叫了!”
画眉在笼子里叫了两声,很清脆。
沈昭宁低下头,冲明月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
“明月真会养。”她说。
她把草棍放下,牵着明月的手,往院子外头走。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东厢那扇半开的门。
门里,竹尺又响了一声。
三天以后,沈昭宁去了三老太爷府上。
三老太爷住在城东,一座三进的旧宅子,门口两棵老槐树,院子里晒着药材。她只带了青棠,没带礼,递了帖子,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才被领了进去。
三老太爷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盘下了一半的棋。他没有抬头。
“大丫头,正月里你那一手,漂亮。”他说,“一个庄头的二两银子,堵得老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昭宁今天不是来下棋的。”
“那你来做什么?”
“来问三老太爷一件事。”沈昭宁说,“二婶给明达请了一位西席,姓韦,宗人府仪制司出来的。三老太爷知道么?”
三老太爷捏着一枚棋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坐。”
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
“你二叔去年冬天来过两回。”三老太爷把棋子放回棋罐里,“头一回,说的是你一个姑娘家管家,族里有议论。第二回,说的是大房没有男丁,往后爵位怎么办。”
“老夫那时候说,这是大事,急不得。”
“三老太爷心里,是怎么想的?”
三老太爷没有马上答。他看着棋盘上那一片黑白交错的子,半天没有落子。
“老夫活了七十多年,”他说,“见过嫡支没有儿子,过继旁支的。也见过过继进来的儿子,把嫡支的女儿赶出家门的。”
他抬起眼睛。
“大丫头,族里的规矩,是保沈家的。保不了每一个人。”
沈昭宁看着他。
“三老太爷,族里的规矩,昭宁不敢违。”她说,“昭宁只想请教一条规矩。”
“哪一条?”
“嫡支尚有直系血脉,族中议过继,须家主本人亲笔提请,族老联署,方准入宗人府立案。”
三老太爷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从哪里知道这一条的?”
“昭宁去查的。”
三老太爷看着她,没有再问。
“这一条,是有的。”他说。
“那昭宁就放心了。”沈昭宁说,“父亲是家主。父亲没有提请,这件事,就议不起来。”
“除非,有人拿出一封父亲的亲笔。”
书房里一下子静了。
三老太爷的手,在膝盖上慢慢地握紧了。
“你是说……”
“昭宁什么都没说。”沈昭宁站起来,“昭宁只求三老太爷一件事。往后,要是有人拿着父亲的亲笔信,来请族老联署,请三老太爷先别急着落笔。请三老太爷当着父亲的面,亲口问他一句: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三老太爷坐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大丫头,”他终于说,“你怕有人仿你爹的字?”
“昭宁不怕有人仿。”沈昭宁说,“昭宁怕的是,仿得太像,三老太爷不忍心问。”
三老太爷沉默了。
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晒药材的竹匾上,啄了两下,被院子里的老仆赶走了。
“好。”三老太爷说,“老夫答应你。”
沈昭宁深深地福了下去。
从三老太爷府上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马车往回走,经过城东那条大街,青棠忽然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姑娘,”她压低了声音,“那辆车……”
沈昭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一辆青呢小车刚刚停下。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一只鹭鸶。车辕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三个字:宗人府。
那男人整了整衣冠,抬脚进了街边一家茶楼。
茶楼门口,有一个人迎了出来,笑着拱手。
是二叔。
青棠的手,一下子攥紧了车帘。
沈昭宁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茶楼,看着二楼雅间的窗子亮起了灯。
“走吧。”她说。
马车动了。
她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宗人府仪制司出来的西席。宗人府当差的表兄。茶楼的雅间。
三老太爷答应了她,当着父亲的面问一句。
可要是这件事,根本不用等三老太爷落笔呢?
要是有人,先把它递进了宗人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