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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族老 族老们是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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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老们是正月十八来的。
过了元宵,年味还没散尽,府门口的红灯笼还挂着。辰时刚过,门房就来报:三老太爷、六叔公、九叔公,三位老太爷的轿子,一前一后,停在了府门口。二老爷和二太太在门口亲自迎着。
沈昭宁正在柳氏屋里对年节的礼账,听了这话,放下笔。
“来了。”柳氏的脸色有点白。
“来了。”沈昭宁说,“母亲换身衣裳,跟我一道去。”
正院的堂屋里,老夫人坐在上首,父亲坐在左手。三位族老依次坐在右手边。三老太爷沈守义坐在最前头,七十出头,须发全白,腰板挺直,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六叔公胖,九叔公瘦,一左一右,都不怎么说话。
二叔和二婶站在族老身后。冯氏今天穿得素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沈昭宁扶着柳氏进来,行了礼,站到了老夫人身侧。
三老太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柳氏,清了清嗓子。
“老嫂子,”他对老夫人说,“今天我们几个老东西来,是受族里的托。过年的时候,各房聚在一处,有些话,说到了我们耳朵里。”
“什么话?”
“说府里的中馈,如今交到了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手里。”三老太爷说,“庄子、铺子、库房,都是她在管。还有……”他的目光在柳氏脸上停了一下,“还有续弦夫人,出身上,族里也有些议论。”
柳氏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国公府的门楣,”三老太爷说,“不能让外人说闲话。”
老夫人捻着念珠,没有马上答。
冯氏往前走了半步,轻声细语地开了口。
“三叔说得在理。昭宁这孩子能干,我们都知道。可到底是姑娘家,往后总要出阁的。这么大一份家业,交到她手里,万一出了岔子……”她顿了一下,像是不忍心说,“其实已经出了岔子了。”
堂屋里静了一下。
“望山庄的庄头厉忠,”冯氏说,“三年挪了庄上三百多两银子。这么大的窟窿,昭宁查出来了,没有报官,也没有禀告长辈,悄悄地替他瞒下了,还把他调进城里,管了两间铺子。”
她看着老夫人,眼圈都红了。
“老夫人,这是咱们沈家的银子。她一个姑娘家,拿沈家的银子去做人情,往后庄上的人,谁还守规矩?”
六叔公和九叔公对视了一眼。三老太爷皱起了眉头。
“可有此事?”三老太爷问。
没等沈昭宁开口,父亲说话了。
“有。”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粗纸订的小本子,放在案上。
“厉忠挪银子,三百二十六两七钱,是给他婆娘治痨病。昭宁查出来以后,腊月里,一五一十都禀告了我和母亲。”父亲说,“这个本子,是厉忠自己记的账。三年,一笔不差。”
冯氏的脸色变了一下。
“至于那三百二十六两,”父亲看着冯氏,“是昭宁自己的体己,不是沈家公中的银子。望山庄的窟窿,一文都没少补。弟妹说她拿沈家的银子做人情,这话,从哪里听来的?”
冯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三老太爷看着案上那个小本子,没有伸手去翻。
二叔这时候开口了。他走到前头,冲老夫人和父亲各作了一个揖,笑容温和。
“大哥别动气。弟妹是妇道人家,听风就是雨。”他说,“厉忠的事,既是大哥知道的,那就算了。只是族里的意思,也不是要跟昭宁过不去。昭宁一个人管这么多,太辛苦了。族里有几个兄弟,在外头管过庄子、做过买卖,不如让他们来,从旁帮着协理协理。也替昭宁分分担子。”
他说得很诚恳。
沈昭宁看着二叔那张白净的脸。
从旁协理。协理的人一进来,庄子的账、铺子的账、库房的钥匙,就都要过他们的手。过上一年半载,这个家,就不是大房的了。
“二叔体恤,昭宁谢过。”她往前走了一步,“只是协理之前,昭宁想先请几位长辈,看一样东西。”
她让青棠捧上来一只小匣子。
匣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青枫庄石庆,十月、十一月,二两。
她揭开封条,把匣子里两块碎银子,和一叠抄好的账,放在了三老太爷面前。
“这是青枫庄的庄头石庆,腊月里交到我手上的。”她说,“去年十月起,有人每个月给石庆一两银子,让他把青枫庄的账,抄一份出去。石庆抄了两个月,心里不安,拿着银子来见我。”
“给他银子的人,是二房的邹管事。”
堂屋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冯氏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胡说!”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一个庄头的话,也能当真?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串通好了——”
“石庆就在外头。”沈昭宁说,“邹管事也在府里。二婶要是不信,请进来当面问一问。”
冯氏的话一下子卡住了。
二叔的笑,终于收干净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块碎银子,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昭宁,”他说,“二叔不知道这件事。邹管事要是做了这种事,是他自己糊涂,二叔回去,一定重重地罚他。”
“二叔不知道。”沈昭宁点了点头,“那昭宁就放心了。”
她转身,对着三位族老,深深地福了下去。
“三老太爷,六叔公,九叔公。这几个月府里的账,三处庄子,两间铺子,库房,一本一本都在这里。哪一本有错,哪一笔不清,几位长辈尽管查。查出来了,昭宁把钥匙交出去,绝无二话。”
她直起身来。
“只是往后,要是再有人想看府里的账,请光明正大地来看。别再花一两银子,去买一个庄头的良心。”
堂屋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三老太爷眯起眼睛打量她。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两块碎银子推回到匣子里,合上了盖子。
“账就不必查了。”他说。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六叔公和九叔公也跟着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三老太爷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老夫人。
“老嫂子,”他说,“庄子铺子的事,是小事。我今天来,原也不是为这个。”
他的目光,在父亲脸上停了一下。
“大房这一支,往后的传承,才是大事。”
他转身走了。
二叔和二婶跟在族老后头出去了。冯氏走到门槛边上,回过头,看了柳氏一眼。那一眼,又冷又硬。
人都走了,堂屋里只剩下自家人。
柳氏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手还在抖。
老夫人捻着念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捻了很久。
“昭宁,”她终于开口,“你知道三叔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知道。”沈昭宁说,“二房想要的,不是庄子,是父亲的爵位。”
父亲闭了一下眼睛。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咱们沈家,你曾祖父那一辈,就出过一回这样的事。”她说,“嫡支只有一个女儿,族里议了半年,过继了旁支的一个侄儿,承了爵。那个女儿后来嫁到了外省,一辈子没回过京城。”
她看着沈昭宁。
“今天这一趟,是来探路的。”老夫人说,“路探明白了,下一回,就不是三个老东西坐着轿子来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