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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摘录 腊月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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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户部来人,说今年各家商号的商税,要在年前核一遍。云锦阁的账,要东家本人去摄政王府偏厅当面说明。
陈松年要陪她去,她没让。
“商税的账,是你做的,我都看过。”她说,“要是这一回还得掌柜的陪着,往后人家就知道,云锦阁的东家,自己说不清自己的账。”
摄政王府的偏厅在东边,三间屋子打通,摆着十几张长案,案上堆满了各家商号的账册。户部来的两个主事坐在上首,一个问,一个记。前头几家商号的掌柜,都是被问得满头大汗出来的。
她在廊下的长凳上等着。等了一会儿,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酱色的绸袍,手上一枚金戒指。
“沈东家。”贾掌柜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巧了。”
“贾掌柜。”
“听说贵号那几张纸,在苏州到底还是兑出来了。”贾掌柜说,“老朽佩服。只是听说,东家把库里的杭绸都典了,又搭上了人家的利钱?做买卖做成这样,图个什么?”
“图个明白。”沈昭宁说。
“明白什么?”
“明白京城里谁的耳朵,比苏州还长。”
贾掌柜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沈东家这话,老朽听不懂。”
“贾掌柜听不懂,最好。”沈昭宁说,“平和银号有个伙计,前些日子在城南茶楼里,说苏州的商户当场撕了云锦阁的条子。那时候,云锦阁的人还没走到苏州。贾掌柜要是哪天见着那个伙计,替我问他一句,他是怎么未卜先知的。”
贾掌柜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
偏厅里有人叫:“平和银号!”
贾掌柜站起来,整了整袍子,又换上了笑。
“沈东家年纪轻,说话冲。”他说,“老朽不计较。”
他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一层。户部那两个主事,问了他足足一个时辰。
沈昭宁坐在长凳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没有动。
轮到云锦阁,问了半个时辰。
杭绸进了多少,卖了多少,库里还剩多少。软烟罗的税是在哪里交的,通州码头扣货那一回,补没补税。典在永昌当铺的那两百匹杭绸,算不算出货,要不要交税。
她一笔一笔地答。答到最后,那个问话的主事搁下笔,看了她一会儿。
“沈东家,”他说,“你这账,比你家掌柜递上来的那本,还清楚。”
从偏厅出来,元敬在廊下等着她。
“沈姑娘,王爷在书房,想问几句话。”
书房在偏厅后头,隔着一道月洞门。门开着,元敬没有进去,在门外站住了。青棠跟到门口,也站住了。
萧珩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摞文书。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寒暄。
“凭票,做成了么?”
沈昭宁愣了一下。他说过,做成了,告诉本王。她还没来得及告诉。
“做成了一半。”她说,“八百两,写了四张条子,第一张就被人拒了。后来请苏州一家绸缎庄作保,垫了二百两,才兑出来。算下来,赔了四十一两。”
“谁拒的?”
“苏州一家染料行。京城这边,有人提前散了闲话,说苏州不认。”她说,“京城的闲话起得比苏州的事还早。”
萧珩看着她。
“你查到是谁了。”
“城南一家银号。”她说,“没有凭据,只有一个伙计,一个远房侄儿,一家相熟的钱铺。凑不成一条线。”
“那作保的人,为什么肯保?”
沈昭宁想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她说,“是林伯拿自己作保。六十三岁的人,说要留在苏州给人家白干,干到还清为止。”
萧珩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案上的文书,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赔四十一两,买一个肯拿自己作保的老人,”他说,“不亏。”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接话。
萧珩从那摞文书底下,抽出一册薄薄的簿子,翻到一页,推到案边上。
“宗人府年底送上来的查档簿。”他说,“各家来查律例、调旧档,都要留名。本王翻到这一页。”
沈昭宁走过去,低头看。
一页上记着两行。
十月初九,沈国公府二房管事邹某,查“旁支过继入嗣”律例及前朝成例,抄录三件。
腊月十二,同人,查“析产分家”律例,又查“嫡支无子、族中过继承袭爵位”旧例,抄录五件。
她的手指,在“承袭爵位”四个字上停住了。
家宴上二叔那一句没说完的话。大哥膝下就两个姑娘,往后这一支的香火……
十一岁的明达,在门口送客,给老夫人行的是祠堂里的礼。
原来不止是要分家,不止是要庄子和铺子。
二房要的,是父亲的爵位。
她站在那里,后背一点一点地发凉。
“这一页,”萧珩说,“本王只给你看。往后怎么办,是你沈家的家事。”
沈昭宁抬起头。
“王爷,”她说,“你给我看这一页,已经越了半步。”
萧珩看着她,过了一会儿。
“半步而已。”他说。
书房里静了一下。窗外,有人在扫院子里的积雪,扫帚划过青砖,沙沙地响。
沈昭宁又低头看那一页。看到第二行的末尾,她的目光停住了。
“王爷,”她说,“这五件,抄的是哪五件,簿子上记了么?”
萧珩看了她一眼,从簿子后头翻出一张夹着的纸条,递给她。
纸条上是宗人府书吏的小字,列着五件律例的名目。前四件,都是过继、承袭的寻常条文。第五件,是一条小注:
凡嫡支尚有直系血脉者,族中议过继,须家主本人亲笔提请,族老联署,方准入宗人府立案。
沈昭宁把那一条看了两遍。
家主本人,亲笔提请。
父亲不会提请。父亲这辈子都不会写这样一封信。
可二房偏偏把这一条,也抄走了。
“他们要一封父亲的亲笔信。”她说。
萧珩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父亲不会写。”
“父亲不会写。”沈昭宁说,“所以他们抄这一条,不是为了等父亲写。”
“多谢王爷。”她把纸条放回簿子里,后退一步,福了一福,“剩下的,是昭宁的家事。”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萧珩在身后叫住了她。
“沈昭宁。”
她站住了。这是他头一回叫她的名字。
“你那枚侧门的腰牌,”萧珩说,“带在身上么?”
“带着。”
萧珩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沈昭宁去了父亲的外书房。
父亲正在灯下看北境来的公文,看见她进来,放下了笔。
“父亲,”她说,“你的私印,平日收在哪里?”
父亲愣了一下,抬手指了指案角一只紫檀小匣。
“一直在这里。钥匙在我身上,还有一把,在福安那里。”
福安是父亲的贴身长随,跟了父亲二十多年。
沈昭宁打开那只紫檀小匣,看了一眼。印在里头,好好的,印泥是新换的。寿山石的印,印面右上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今年秋天父亲从北境回来,收拾书箱的时候失手磕的。父亲心疼了好几天,说跟了自己十几年,舍不得换。
“父亲往后写信,”她说,“落款的时候,多留一个心。”
父亲看着她,半晌没有开口。
“昭宁,你知道了什么?”
沈昭宁把那页查档簿上的两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说到“承袭爵位”的时候,父亲的手在案上握紧了。说到“家主本人亲笔提请”,他的脸色变了。
“砚礼他……”父亲说了三个字,没有说下去。
他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松开手。
“我知道了。”他说,“你回去歇着吧。”
沈昭宁走出外书房,院子里的雪还没化,月光照在雪上,白得刺眼。
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纸上,映着父亲的影子,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那一夜,书房的灯没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