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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二两 林伯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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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伯的信,是腊月二十六到的,托漕帮的快船捎回来。
信是孙记的伙计捎回来的,薄薄两页,林伯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头一页说靛蓝已经装船,孙记垫了二百两,一分利,半月补齐;又说孙掌柜起初不肯垫,是他拿自己作的保:“还不上,老奴留在苏州给孙掌柜白干。”第二页只有几行:
“孙掌柜问东家,北边的参茸,几时能见着样子。
又,孙掌柜说,东家那枚‘沈’字印,他早年在苏州一家织坊的契书上见过一模一样的。老奴问是哪一家,他记不清了。老奴开春回京,当面细禀。”
沈昭宁把第二页看了三遍,折起来,压在了那枚青田小印底下。
欠孙记的二百两,托孙记在京城相熟的布行兑了过去。典在永昌当铺的两百匹杭绸,腊月二十赎了回来,折了一分八的价,又搭上孙记半个月的利钱。陈松年把账算清了,摊在她面前。
“东家,这一趟,咱们净赔了四十一两。”
“赔得起。”
“还有一件事。”陈松年说,“京城那几天的闲话,是从城南几家茶楼起的。我顺着打听,起头说话的那个,是平和银号的一个伙计。那伙计,是贾掌柜一个远房侄儿荐进去的。”
“苏州的黄老板呢?”
“平和银号在苏州有一家相熟的钱铺,黄老板的染料行,银子都存在那里。”
赔了四十一两,换回来一个孙记,一条北边的门路,还有一个躲在城南银号柜台后头、等着看她摔跟头的人。
这笔账,不算亏。
信到之前五天,腊月二十一,青枫庄的庄头进城来过一趟。
青枫庄在城北,三处庄子里最小的一处,二十几户佃农。庄头姓石,叫石庆,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一张圆脸,平日里见人先笑。柳氏把账匣交过来的时候说,石庆是三个庄头里最老实的一个。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东西,在云锦阁后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等福生出来倒水,才拉住福生,说要见东家。
后堂里,石庆没有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小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头是两块碎银子,一块一两,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大姑娘,”石庆说,“这是二房邹管事给小的的。”
沈昭宁看着那两块银子。
“什么时候给的?”
“十一月二十,一块。腊月二十,又一块。”石庆说,“邹管事说,往后每个月给小的一两,让小的把青枫庄的账,每个月抄一份给他。”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这是小的十一月抄给他的。”
沈昭宁拿起那张纸,展开。是青枫庄十月、十一月的进项出项,一笔一笔,抄得工工整整。
“你抄给他了?”
石庆的脸一下子红了。
“抄了。”他低着头,“邹管事说,二老爷也是沈家的主子,看看自家庄子的账,天经地义。小的……小的一时糊涂。”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石庆抬起头。
“十一月里,望山庄的厉庄头请辞进城了。”他说,“庄上的人都说,厉庄头是婆娘病了。可小的跟厉庄头认识十几年,他婆娘病了三年,他都没走,偏偏是大姑娘接了庄子以后走的。”
“小的就想,大姑娘是看过账的。大姑娘看过望山庄的账,厉庄头就走了。可厉庄头走的时候,没人说他一句坏话,庄上的人还凑了鸡蛋给他婆娘。”
“小的想了一个月。”石庆说,“小的觉得,跟着大姑娘,比跟着邹管事踏实。”
沈昭宁看着他。
“这两块银子,”她说,“你收着。”
石庆愣住了。
“邹管事每个月给你一两,你接着收。”沈昭宁说,“青枫庄的账,你接着抄给他。”
“大姑娘……”
“只是从这个月起,你抄给他之前,先送到我这里来。”她说,“我看过了,你再抄。”
石庆张着嘴,半天才明白过来。
“大姑娘的意思是……让二老爷看见的,是大姑娘想让他看见的?”
“我不改你的账。”沈昭宁说,“青枫庄的账,一个字都不改,他要看,就让他看。我只是想知道,他看完了,想要什么。”
她把那张抄好的账推回给他。
“邹管事下回再来,问你什么,你记下来,原原本本告诉我。他问得越多,我越知道他在找什么。”
石庆把那两块碎银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了桌上。
“这银子,小的不要。”他说,“小的照大姑娘说的办。邹管事给的银子,小的每个月拿来,交给大姑娘收着。”
“为什么?”
“小的抄了一回不该抄的账,”石庆说,“拿了一回不该拿的钱。小的不想再拿第二回。”
沈昭宁没有再劝。
她让陈松年拿来一个小匣子,把那两块碎银子放进去,贴了一张封条,封条上写:青枫庄石庆,十月、十一月,二两。
石庆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松年送他到后门,回来以后,在后堂里站了很久。
“东家,”他说,“二房要青枫庄的账做什么?青枫庄是三个庄子里最小的,一年进项不到二百两。”
沈昭宁也在想这个。
望山庄的账,邹管事去年秋天就翻过了,翻完了,笑了一下。他要找的东西,在望山庄。
青枫庄的账,他要每个月抄一份。
他要的不是哪一笔银子。他要的是,这个家的账,从柳氏手里交到她手里以后,每一个月,是什么样子。
“陈掌柜,”她说,“二房要的不是青枫庄。”
“那是什么?”
“是一本账,证明这个家,交到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手里,管不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邹管事又去了一趟青枫庄。石庆第二天一早进城,站在后堂里,把邹管事的话一句一句地复述了。
“邹管事说,青枫庄的账,往后不用抄了。”
沈昭宁抬起头。
“他让小的,替他找另一样东西。”石庆说,“望山庄的厉庄头,挪了庄上多少银子,大姑娘是怎么处置的,替他瞒了什么。庄上的人,谁知道,谁说得出来。他说,只要小的能找着一个肯在族里开口作证的人,往后小的就不用当庄头了,二房在城里给小的寻一份体面的差事。”
后堂里静了一下。
“他还说,”石庆的声音低了下去,“开了春,族里的老太爷们,要来府里说话。”
石庆走了以后,沈昭宁在后堂里坐了一下午。
傍晚,她让青棠回府,取来了那只装着厉忠小本子的木匣。
那天夜里,老夫人的正房里点着两盏灯。父亲也在,坐在老夫人下首,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
沈昭宁把木匣打开,把厉忠那本粗纸订的小本子,放在了老夫人面前。
“祖母,父亲,望山庄的事,昭宁瞒了你们一个多月。”
她从头说起。四百一十二石,三年一个数。仓里的木箱子。炕上那个咳血的妇人。三百二十六两七钱,一笔一笔,连几文钱的零头都记着。城南的旧铺子,扣一半的工钱。
还有二房的邹管事,去年秋天翻过望山庄的账,笑了一下。如今又托石庆,去找一个肯在族里开口作证的人。
她说完了,屋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老夫人戴上老花镜,把那个小本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总数,她停了一下,摘下了眼镜。
“三百二十六两,”老夫人说,“你自己垫的?”
“是。”
“为什么不跟我说?”
“厉忠偷了东西,可他没有骗人。”沈昭宁说,“他偷的每一文钱都记着,想着往后还。我替他瞒着,是想给他留一张脸,让他还能在城南抬着头做事。”
“可如今有人要拿他这张脸,当一把刀,来捅这个家。这把刀的刀柄,昭宁不能攥在自己手里。得先交到祖母和父亲手里。”
父亲放下了茶盏。
“二房想做什么,你心里有数?”
“有一点数。”沈昭宁说,“还不全。”
父亲看着她,没有再问。
老夫人把那个小本子合上,放回木匣里,推到了父亲面前。
“砚辰,这个你收着。”她说,“开了春,族里的老东西们要来,就让他们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腊月的夜,风刮得窗纸哗哗地响。
“我活了六十多年,”老夫人说,“还没见过谁拿一个庄头的药钱,能把我沈家的门槛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