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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担保 林伯进苏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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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伯进苏州城那天,下着小雨。
自打跟着夫人进京,他有二十多年没回过江南了。年轻时候他替结拜兄弟押过一船染料,就在阊门外头的码头上卸货,卸了三天三夜。那时候他肩膀上扛得动两百斤。如今他背着一个旧包袱,从船上下来,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了半条街,就得歇一歇。
周掌柜的铺子在阊门里头,门脸不大,三间打通,挂着“周记绸庄”的旧匾。周掌柜五十出头,胖,和气,一见林伯,先让伙计端了一碗热姜汤。
林伯喝了姜汤,回到客房里,拆开夹袄的线,把四张条子取了出来,一张一张,交到周掌柜手里。
周掌柜拿着条子,对着光看了半天。
“沈东家信里说过了。”他说,“头一张,我拿去付城西黄老板的靛蓝。他那批货,京城等着用,开春前得装船。”
第二天一早,周掌柜带着林伯去了城西。
黄老板的染料行,比周记大得多。前头是铺面,后头是一溜库房,门口停着几辆装货的车。黄老板四十来岁,精瘦,留着八字胡,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听周掌柜说明了来意,接过那张条子,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周兄,”他笑了笑,“你我做了七八年生意,我一向认你的银子。可这是什么?一张纸,盖个私章,就想拉走我二百两的靛蓝?”
“黄老板,这条子我认。”周掌柜说,“京城云锦阁跟我是七三分的买卖,他们的账,我心里有数。你拿着这条子,到我铺子里,我当场给你兑。”
“那你直接给我现银不就完了?”
周掌柜一时语塞。周记今年压了一船货,现银周转不开,才答应了这个法子。
黄老板把条子推了回来。
“周兄,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他说,“京城那边早就传遍了,云锦阁库里空了,拿纸糊弄人。这种纸,谁收谁倒霉。”
林伯站在周掌柜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听到这一句,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黄老板,”他开口了,“京城那边传的话,您是什么时候听说的?”
黄老板看了他一眼,像是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这么个人。
“前几天。怎么了?”
“老奴是二十天前从京城动身的。”林伯说,“走的时候,京城还没有这话。”
黄老板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伯说,“老奴就是觉得奇怪。”
黄老板的脸沉了下来。
“现银,二百两。”他说,“十天。十天之内拿不来,这批靛蓝,我就卖给别家了。”
从染料行出来,雨下大了。
周掌柜撑着伞,愁得直叹气:“林老哥,我铺子里这个月,实在挤不出二百两。京城那边送银子过来,二十天,来不及了。”
林伯没有答。
他回到周记的客房里,关上门,拆开夹袄的另一道线,把那封封着火漆的信取了出来。
信不长。东家的字,他认得。
“林伯:
若有人不认条子,莫与他争。他不认,是他的道理。
山塘街有一家孙记绸缎庄,东家姓孙。陈掌柜早年在江南学徒,与孙掌柜同在一位老师傅门下。孙记的绸缎好,可这些年想往北边走,一直没有门路。
请林伯去见孙掌柜,求他替我作保,先垫二百两给染料行。孙记垫多少,云锦阁加一分利,半月之内补齐现银。
另告孙掌柜:京城七家,锦源号、孟家药材、老赵干货,北地的皮货、参茸、干果,孙记若想要,云锦阁替他牵线,一年之内,不抽一文。孙记的绸缎若想进京,云锦阁的柜台,替他空出一格。
他若还不信,林伯不必强求。回来便是。
昭宁”
林伯把信看了两遍,折起来,揣进怀里。
山塘街离阊门不远。孙记的铺子临着河,门口拴着两条乌篷船,伙计正往船上搬布匹。
孙掌柜六十来岁,瘦,一把花白胡子,眼神很利。他听林伯说完了,又看了那封信,抬起头来。
“陈松年?”他说,“那小子还活着?”
“活着。”林伯说,“如今是云锦阁的掌柜。”
孙掌柜哼了一声,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当年在师傅门下,他最笨,也最倔。”他把信放下,“可你东家这封信,老朽看不明白。”
“孙掌柜请讲。”
“她开的条件,是不错。北边的门路,老朽想了好些年。”孙掌柜说,“可她一个京城的姑娘,老朽连面都没见过。二百两不是小数,她要是赖了,老朽去京城找谁?”
林伯站在那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城南那间空铺子,门口堵着讨债的人。城南的人提起林大牛,都要笑一句:识人不清。
他这一辈子,就是因为信错了一个人,才落到给人管账、一辈子不敢出头的地步。
“孙掌柜,”林伯说,“老奴给东家作保。”
孙掌柜愣了一下。
“你?”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驼背的老头,“你拿什么保?”
“老奴没有银子。”林伯说,“老奴有一双手,会记账,会看货,会盘库。老奴留在苏州,住在孙记,给孙记白干。半个月之内,京城的银子不到,老奴就一直干下去,干到这二百两还清为止。”
铺子里一下子静了。
门外,伙计搬布匹的声音停了。
孙掌柜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哥,”他说,“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六十三。”
“六十三,背驼成这样,跑到苏州来,给一个姑娘家拿自己作保。”孙掌柜说,“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还没见过这样的事。”
“老奴年轻时候,信错过一个人。”林伯说,“赔了半辈子。”
“这一回,老奴想再信一次。”
孙掌柜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后头,打开一只木匣,从里头数出几张银票,又放回去两张,再数了一遍。
“二百两。”他把银票推到林伯面前,“一分利,半月。你不必留在孙记白干,老朽这里不缺账房。”
林伯看着那几张银票,手抖了一下。
“老朽不是信你东家。”孙掌柜说,“老朽是信你。”
他坐回椅子上,捋了捋胡子,又补了一句。
“还有,北边那条门路,老朽是真想要。”
那天傍晚,二百两现银送到了城西黄老板的染料行。黄老板看着那一箱银子,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什么也没说,让伙计开了库房。
靛蓝装上了周掌柜雇的船。
林伯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在雨里一点一点地驶远,往北去了。雨还在下,他没有打伞,站了很久。
他想起秦家嫂子那条窄巷子。那天他在门缝前头躬着腰,站得像一截枯树桩,巷子口停着一辆车,车里坐着他的东家,隔着十几丈远,一直看着他。
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
今天这苏州码头上,没有那辆车了。可林伯觉得,东家这一回,也在看着。她那封信,早在二十天前就写好了,写好了孙记,写好了北边的门路,写好了一分利,半个月。她只没有写,要是孙掌柜不信,该怎么办。
她写的是:林伯不必强求,回来便是。
林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了。
回到孙记,孙掌柜让人摆了一桌酒,说是谢他这个“作保的”。酒过两巡,孙掌柜拿起那张二百两的条子,凑到灯底下,又看了一会儿。
“老哥,你东家这枚印,”他指着条子底下那个朱红的“沈”字,“是哪儿来的?”
“东家的娘留下的。”
孙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
“怪了。”他说,“老朽年轻的时候,在苏州见过一模一样的印。也是一个‘沈’字,也是这样的青田石,连刀口的深浅都一样。”
林伯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在哪儿见的?”
孙掌柜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二十多年了。”他说,“好像是……一家织坊的契书上。那家织坊,后来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