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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白银 四张条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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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张条子,是在云锦阁后堂写的。
桑皮纸,裁成巴掌大。每一张上头,写着数目、日子、兑付的铺子,底下是陈松年的签押,再底下,盖着那枚青田小印。一个“沈”字,朱红的。
“一式两份。”沈昭宁说,“条子给周掌柜,存根留在咱们这里。两头的数目、日子、记号,一个字都不能差。”
陈松年一张一张地对。
“条子上写明,不得转让。”她又说,“只认周掌柜本人,换了谁拿来,都不兑。”
“还有,”她看着陈松年,“这八百两,周掌柜那边兑出去了,咱们这边的银子,要一文不少地备着。周掌柜什么时候来对账,什么时候就得拿得出来。”
陈松年抬起头:“东家,库里现银不够八百。”
“开春的货款一回笼,就够了。在那之前,”她顿了一下,“我想办法。”
林伯是第二天一早走的。
他把四张条子缝在贴身的夹袄里,背着一个旧包袱,跟着一支南下的商队。临走前,沈昭宁把一封信交给他。信封封着火漆,上头一个字都没写。
“林伯,到了苏州,要是周掌柜那边一切顺当,这封信就不用拆。”她说,“要是有人不认这几张条子,你再拆。”
林伯看着那封信,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把信也缝进了夹袄里。
林伯走后的第三天,云锦阁来了一位客人。
五十来岁,矮胖,穿一身酱色的绸袍,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进门不看货,先背着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哪位是东家?”
陈松年迎上去:“贾掌柜。”
城南平和银号的贾掌柜。京城做银号的,他算不上头一号,也算得上一号。
贾掌柜没理陈松年,眼睛往后堂的方向瞟了一眼。
“听说贵号写了几张纸,送到江南去当银子使?”他笑着说,“做买卖做到这个份上,老朽是头一回见。”
“贾掌柜消息灵通。”
“灵通谈不上。”贾掌柜摆摆手,“老朽做了三十年银号,就懂一个道理:银子是银子,纸是纸。纸能当银子使,那还要我们银号做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拭目以待。”
那天晚上,清璃在柳氏屋里帮着理线,理着理着,忽然抬头问她。
“姐姐,一张纸,真的能当银子使?”
沈昭宁想了想。
“清璃,你拿着一张银票去钱庄,钱庄给你兑银子,为什么?”
“因为……银票是钱庄自己开的。”
“对。钱庄认自己开的票,是因为它库里真有银子。”沈昭宁说,“纸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纸后头那个人,说话算不算数。”
清璃想了半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可是江南那么远,人家怎么知道咱们说话算不算数?”
沈昭宁没有答。
这也是她这几天夜里,翻来覆去想的事。
半个月以后,京城里起了闲话。
先是城南几家茶楼里,有人说,云锦阁写了几张白条子送去苏州,苏州的商户不认,当场撕了。又有人说,云锦阁库里早就空了,连江南的货款都拿不出现银,才弄出这种花样糊弄人。
闲话传得很快。第三天,就传到了云锦阁的门口。
一早,铺子还没开门,门外就站了七八个人。有城郊送丝线的祝记伙计,有替云锦阁做绣活的两个绣娘,有隔壁卖染料的掌柜,还有几个沈昭宁不认得的,手里攥着云锦阁这半年开出去的欠条,有的五两,有的十几两,最多的一张,三十两。
“陈掌柜,”祝记那个伙计挤在最前头,一脸为难,“我们东家让我来问问,上个月那批丝线的账,能不能今儿就结了?”
“我那三十两,”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嚷着,“是开春给你们修房子的工钱!说好年底给,我等得起,可要是你们铺子倒了,我找谁要去?”
陈松年站在门里,额头上全是汗。
沈昭宁是从后门进来的。她在后堂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转身叫来福生。
“去柜上,把咱们库里那两百匹杭绸,全搬出来。”
福生愣住了:“东家,那是开春要卖的——”
“搬。”
两百匹杭绸,装了三辆车,从云锦阁的后门拉出去,拉到了隔一条街的永昌当铺。
一个时辰以后,车回来了。车上没有杭绸了,是十几只沉甸甸的木箱。
沈昭宁让人把云锦阁的门板卸了。
门外的人一下子涌了上来,又一下子愣住了。
铺子正中间,柜台上,摆着十只打开的木箱。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子,大锭小锭,码得整整齐齐。
满满当当,五百两。
沈昭宁站在柜台后头,身上穿着女装,没有戴斗笠。
“诸位,”她说,“我是云锦阁的东家,沈昭宁。”
门外一下子静了。
“外头说云锦阁库里空了。”她说,“银子在这里,诸位都看见了。”
她拿起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谁手里有云锦阁的欠条,今天拿来,今天兑。不管到没到期,一文不少。”
没有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穿短打的汉子挤上前来,把手里那张欠条往柜台上一拍。
“三十两!”
陈松年接过欠条,对了存根,点了点头。福生拿戥子称了三十两,沈昭宁把银子推到汉子面前。
汉子捧着那锭银子,翻过来,掉过去,又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门外有人笑出了声。
他涨红了脸,把银子揣进怀里,冲她拱了拱手,挤出去了。
后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上来了。祝记的伙计,两个绣娘,卖染料的掌柜。陈松年对一张,福生称一份,沈昭宁推一份。
兑到晌午,箱子里的银子少了一箱半。
门外的人渐渐散了。没散的,也不是来兑银子的,是来看热闹的,站在门口指指点点。
有一个绣娘兑完了银子,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东家,”她红着脸,把那锭银子推回到柜台上,“我那十二两,本来就是年底才给的。这银子您收着,我年底再来拿。”
沈昭宁看着她。
“这银子你拿走。”她说,“年底,你接着替云锦阁做绣活。到时候,工钱还是这个数。”
绣娘捧着银子,眼圈红了,走了。
傍晚,铺子打烊。
那十只箱子还摆在柜台上,剩下的银子,在灯底下亮晃晃的。
陈松年坐在一边,算了一下午的账,这时候才喘过一口气。
“东家,五百两,兑出去一百八十六两。”他说,“剩下的,明天还摆么?”
“摆。”沈昭宁说,“摆足三天。三天以后,谁也不会再来了。”
“那杭绸呢?永昌当铺的当期是三个月。”
“开春之前赎回来。”
陈松年看着她,欲言又止。
“东家,京城这边,咱们稳得住。”他终于说,“可苏州那边……”
“陈掌柜,”她说,“林伯走了多少天了?”
陈松年掐着指头算了算。
“十九天。”
“商队走到苏州,要多少天?”
“快的十八九天,慢的二十多天。”
沈昭宁看着他。
“林伯这个时候,至多刚进苏州城。”她说,“条子还没递到周掌柜手里,就算苏州有人要撕,也还没来得及撕。就算撕了,消息再走回京城,又是二十天。”
陈松年愣住了。
“京城的闲话,是三天前起的。”沈昭宁说,“苏州的事还没发生,京城就有人把它说得有鼻子有眼了。”
后堂里一下子静了。
“这闲话不是从苏州传过来的。”她说,“是有人在京城,提前替苏州把话说好了。”
她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些亮晃晃的银子,忽然想起贾掌柜站在门口,回过头来说的那四个字。
拭目以待。
他不是在等着看。他是早就知道,会有东西给他看。
京城这边说好了“苏州不认”,苏州那边,只怕也早有人等着,不认。
“陈掌柜,”她说,“替我查一查,平和银号在苏州,有没有相熟的铺子。尤其是做染料的。”
她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一锭锭的银子。
这个时候,林伯应该已经进了苏州城。
那封封着火漆的信,他用不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