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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望山庄 柳氏那只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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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那只账匣里,三处庄子、两间铺子,一共十九本账。
陈松年在云锦阁后堂核了四天。核到第五天早上,他把一本账单独抽出来,搁在沈昭宁面前。
“望山庄。”他说,“东家看看这三年交上来的税粮。”
沈昭宁翻开。
前年,四百一十二石。去年,四百一十二石。今年,四百一十二石。
“三年一个数。”陈松年说,“一石都不差。”
“望山庄在西山脚下,靠天吃饭。”沈昭宁说,“前年旱,去年涝,今年还算好。三年收成三个样子,交上来的粮食一个样。”
“账做得太齐了。”陈松年说,“齐得像是先有数,再有粮。”
沈昭宁合上账本。
“庄头是谁?”
“姓厉,叫厉忠。在望山庄当了十一年庄头,从没出过岔子。”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坐车出了西直门。
望山庄在西山脚下,四十多户佃农,一片收过的稻田,几排土坯房。庄头的院子在村口,门口种着两棵老枣树,叶子落光了。
厉忠迎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瞬间的慌,很快又压下去了。他五十出头,黑瘦,背有点驼,两只手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下地的人。
“大姑娘怎么亲自来了?小的该进城去给大姑娘请安的。”
“我来看看粮仓。”沈昭宁说,“新接了庄子,总要认认门。”
厉忠的喉结动了一下。
“仓里乱,怕脏了大姑娘的鞋。”
“不怕。”
粮仓在院子后头,三间大屋,墙上刷着白灰。门一开,一股稻谷的干香扑出来。粮食堆得很满,从地上一直堆到房梁底下,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厉忠站在门口,脸上松了一点。
沈昭宁没有往里走。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一仓粮食,看了很久。
然后她让青棠去车上,把她带来的那只斗取来。
是一只寻常的木斗。她自己挽起袖子,走到粮堆边上,舀了一斗,倒在门口的空地上,又舀一斗。舀了十斗,她直起身子,看着那一仓粮食,又看看地上那一小堆。
“厉庄头,”她说,“这三间仓,一间多大?”
“一……一丈二见方。”
“粮食堆到房梁,房梁八尺。”沈昭宁说,“一丈二见方,八尺高,装满了,该是三百石出头。三间,九百多石。”
厉忠没有说话。
“可你这一仓粮食,看着是满的。”沈昭宁说,“我方才舀的十斗,是从粮堆边上往里舀的。舀到第七斗,斗底碰着了木头。”
她走过去,伸手把粮堆边上的稻谷扒开。
稻谷底下,是一排木箱子。箱子摞着箱子,外头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谷,远远看着,是一仓满粮。
厉忠站在门口,脸一下子白了。
院子里很静。枣树上落着一只麻雀,叫了两声,飞走了。
沈昭宁没有再往下扒。她拍掉手上的稻壳,从仓里走了出来。
“厉庄头,家里还有什么人?”
厉忠愣住了。
“……一个婆娘。”
“我去看看她。”
庄头住的那间屋子,在粮仓隔壁。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处,拿草塞着。炕上躺着一个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听见有人进来,想撑着坐起来,刚撑到一半,就捂着嘴咳了起来。
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咳完了,她把帕子攥进手心里,攥得很紧。
沈昭宁看见了帕子边上那一点红。
炕边的小桌上,摆着一只药罐子,罐底熬得发黑。药罐子旁边,压着一沓药方,最上面那一张,写着“川贝”“冬虫夏草”。
这两样药,城里的药铺,一钱要卖好几百文。
沈昭宁在炕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退了出来。
厉忠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回了粮仓门口。
他没有跪。他站在那里,两只粗大的手垂着,过了好半天,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递了过来。
本子是用粗纸订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沈昭宁翻开。
上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城里哪家药铺,抓了什么药,花了多少钱。从三年前开春记起,一直记到上个月。最后一页,是一个总数。
三百二十六两七钱。
“小的知道这是偷。”厉忠说,声音很平,像是这句话在肚子里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小的从庄上的租子里挪的。每年少交一点,拿箱子垫了仓,账上做齐了。小的想着,等她的病好了,小的一年一年地还。”
“她的病,没好。”
沈昭宁看着那个本子。三年,三百多两,一笔一笔,连几文钱的零头都记着。
“你为什么记这个?”
厉忠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小的当了十一年庄头,”他说,“经手的每一粒粮食,都是记账的。偷的,也得记。不记,往后还的时候,就不知道该还多少了。”
沈昭宁合上了本子。
回城的车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青棠坐在她对面,忍不住了:“姑娘,厉庄头这样的,要送官么?”
“送官,他要坐牢,他婆娘活不过这个冬天。”
“那……”
“不送官,庄上四十多户佃农都看着。庄头挪了三百多两,东家一句话就算了。往后别的庄头怎么想?”
青棠不说话了。
车轮碾在官道上,咯噔咯噔地响。沈昭宁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想了一路。
三天以后,她让人把厉忠叫进了城。
云锦阁后堂里,只有她、陈松年、厉忠三个人。
“厉庄头,望山庄的庄头,你不能再当了。”她说。
厉忠的肩膀抖了一下,低下头:“是。”
“城南有两间旧铺子,一间卖杂货,一间卖油盐,都是府里的产业。这两年没人好好管,账一年比一年难看。”沈昭宁说,“你去替我看着。工钱照庄头的数。”
厉忠猛地抬起头来。
“三百二十六两七钱,”沈昭宁说,“我先替你垫上,把望山庄的窟窿补了。你每个月的工钱,扣一半还我。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算完。”
“大姑娘……”
“这件事,只有我、陈掌柜、你三个人知道。”她说,“对庄上,就说你婆娘病重,你自己请辞,进城来方便抓药。”
厉忠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沈昭宁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太医院一位老大夫开的方子。”她说,“不用冬虫夏草,用的是寻常的药,一个月花不了二两银子。我托人问过了,你婆娘那个病,药贵不贵是一回事,要紧的是别累着,别受凉。城南铺子后头有两间屋,朝南,比庄上暖和。”
厉忠接过那张方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还是没有跪。他站在那里,冲她深深地弯下了腰,弯了很久。
“大姑娘,”他直起身来,声音哑了,“小的有一件事,本该早说的。”
“你说。”
“去年秋天,二房的邹管事来过一趟庄上。”厉忠说,“说是替二老爷看看秋收。他在小的屋里坐了半天,把这三年的账一本一本都翻了。翻完了,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后堂里一下子静了。
“他翻到望山庄的账,”厉忠说,“笑的那一下,小的到今天都记得。”
陈松年的脸色变了。
沈昭宁坐在那里,没有动。
二婶在家宴上说,母亲管的账糊涂。
原来她不是听人说的。她是早就知道,糊涂在哪一笔。
厉忠走了以后,陈松年替她算了一笔账。
垫了望山庄这三百二十六两,她手里的体己,就只剩下一百出头了。云锦阁今年挣的银子,都压在开春的货上。年底要给江南周掌柜结一笔货款,八百两,原本打算让镖局押着现银走一趟。
“现在拿不出八百两现银了。”陈松年说。
沈昭宁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青田小印,放在桌上。
“那就不运银子。”她说,“原想先写一张一百两,慢慢试。如今没有试的工夫了。陈掌柜,替我给周掌柜写信,八百两,分作四张条子,一张二百。”
陈松年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
“东家,”他终于说,“这四张纸要是在江南兑不出来,云锦阁开春的货,就断了。”
“我知道。”沈昭宁说,“所以第一张,我让林伯亲自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