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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进来吧 断供的第八 ...

  •   断供的第八天,林伯自己来找她了。

      是夜里,云锦阁已经上了门板。沈安坐在后堂里对账,林伯端着一盏灯进来,把灯放在桌上,没有坐。

      “东家,”他说,“通和钱庄的事,老奴想好了,该跟你说。”

      沈安搁下了笔。

      林伯站在灯边上,背驼着,两只手在身前攥着。灯光照着他满头的白发,照着他脸上一道一道的褶子。

      “老奴年轻的时候,不叫林伯。”他说,“叫林大牛。”

      “三十出头那会儿,老奴跟一个结拜的兄弟,在城南合伙开了一间染料铺子。他管买卖,老奴管账。老奴那时候年轻,只当兄弟情分比什么都金贵,银子上的事,从不多问。”

      “后来他迷上了赌。起先是小赌,后来越赌越大,输光了自己的,就动铺子里的本钱。动光了本钱,就去借。”

      “去哪里借?”

      “通和。”林伯说,“那时候通和还不是钱庄,是城南一家当铺,后堂放印子钱。什么人的钱都借,什么来路的银子都收,什么见不得光的账都替人过手。”

      后堂里静了一下。

      “他借了三百两,利滚利,半年滚成了一千两。还不上,就卷了铺子里剩下的一点银子,连夜跑了。”林伯的声音哑了,“老奴一个人,守着一间空铺子,门口堵着讨债的。城南这一片的人,提起林大牛,都要笑一句:识人不清。”

      他低着头。

      “老奴后来再不敢自己做买卖了。情愿替人管账,守着本分,一辈子不出头。是苏家收留了老奴,后来跟了夫人。”

      沈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天东家说,断供的定金是通和的票。”林伯抬起头,“老奴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三十年了,通和从当铺做成了钱庄,可那个后堂,大概还是那个后堂。什么来路的银子都敢过手。”

      他说完了这些,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肩膀垮了一点。

      可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攥着手,又站了一会儿。

      “东家,”他说,“染料的事,老奴还有一条路。”

      “老奴那个结拜兄弟,有一个胞妹,嫁给了城郊一个开染坊的老实人。”林伯说,“那家染坊不大,跟城里的大字号从来不打交道。那个姓徐的掮客,未必想得到那里。”

      “你认得她?”

      “三十年没见了。”林伯说,“她哥哥跑了以后,城南的人连着她一起编排,说她家出了个赌鬼败家子。她恨老奴。她觉得要不是老奴管账管得松,她哥哥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他苦笑了一下。

      “老奴这三十年,一回都没敢去见她。”

      沈安站起身来。

      “明天,我陪你去。”

      “东家不必。”林伯摇头,“这是老奴自己的旧账。得老奴自己去还。”

      第二天一早,林伯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提着一坛黄酒,一个人出了城。

      沈安没有拦他。

      他走了半个时辰,沈安换了一身寻常女子的衣裳,戴上斗笠,带着青棠,雇了一辆车,远远地跟了上去。

      那家染坊在城郊一条窄巷子的最里头。门脸很小,门口晒着几匹染好的粗布,蓝的青的,在风里飘。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只认得一个“秦”字。

      沈安让车停在巷子口,隔着十几丈远,看着。

      林伯站在染坊门口。

      他站了很久。一炷香,两炷香。手里那坛黄酒,换了两回手。

      然后他抬起手,叩了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妇人,五十多岁,瘦,两只手染得发青。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愣住了,然后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林大牛。”

      隔着十几丈,沈安都听见了。那声音又冷又硬。

      “你还有脸来见我?”

      林伯弯下了腰。深深地,几乎躬到了地上。

      “嫂子。”他说,“大牛这三十年,没脸来见你。”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来看我过得有多惨?”

      “大牛是来求嫂子一件事的。”

      他没有起身,就那么躬着腰,把云锦阁断供的事,一句一句地说了。说完了,他说:“大牛知道自己没脸开这个口。可这一回,不是为了大牛自己。是为了一个信得过大牛的东家。”

      妇人站在门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倒是会算账。”她冷笑了一声,“三十年不露面,一来就是要货。我这点染料,是我一双手、一口缸一口缸熬出来的。你当年连自己的本钱都看不住,今天倒替别人来要我的东西?”

      她伸手,把门往里推。

      门缝一点一点地合上了。

      林伯没有动。他躬着腰,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越来越窄的门缝,一句话都没有说,一步都没有退。

      巷子口,青棠攥着沈安的袖子,小声说:“姑娘,林伯他……”

      门缝合到只剩一指宽的时候,停住了。

      很久都没有动。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吹得门口那几匹粗布哗啦哗啦地响。林伯躬着腰,站在那一指宽的门缝前头,站得像一截枯了的树桩。

      门又开了。

      妇人站在门里,眼圈是红的。

      “我哥……你那个结拜兄弟,”她的声音哑了,“跑了以后,往家里捎过一封信。他说,害了大牛,他这辈子没脸再回来。”

      林伯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我恨了你三十年。”妇人说,“恨到后来,都不知道恨的是你,还是我哥,还是我自己。”

      她看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进来吧。”她说。

      林伯抬起头。

      隔着十几丈远,沈安看见他脸上全是泪。

      他提着那坛黄酒,迈过了门槛。门在他身后,慢慢地关上了。

      巷子口,青棠哭了。沈安站在车边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车。

      “回去吧。”她说。

      那天傍晚,林伯回到了云锦阁。

      他鬓角沾着土,脚步却轻快得不像是六十多岁的人。他走进后堂,看见坐在那里的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东家,成了。”他说,“秦家嫂子库里的染料,能匀出一个月的用量。往后每个月,她都给咱们留一份。”

      沈安站起来,给他倒了一碗茶。

      林伯捧着茶碗,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东家,”他忽然说,“今儿早上,巷子口那辆车,老奴看见了。”

      沈安端着茶壶的手,停了一下。

      林伯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喝了一大口茶,烫得直咧嘴,咧着咧着,又笑了。

      染料的缺口,补上了。

      可丝线、绣线还断着。库里的存货,还够五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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