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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赏菊宴 断供的第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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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供的第六天,宫里来了懿旨。
九月二十六,太皇太后在慈宁宫的暖阁里设赏菊宴,召各府女眷进宫。沈国公府的帖子上,又一次单独写了一行:嫡女昭宁。
库里的存货,还够六天。
沈昭宁拿着那张帖子,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这个时候进宫,她一天都不想耽搁。可懿旨不能不接。
“去吧。”柳氏替她挑了一身衣裳,月白的褙子,鬓边只插一支银簪,“太皇太后两回点你的名,不是闲着无事。”
慈宁宫的暖阁里,摆满了各色的菊花。金的、白的、紫的、绿的,一盆一盆,从廊下一直摆到阁里,香气浓得化不开。
沈昭宁跟着柳氏进去,落座。席上的女眷,有一半是八月里曲水边上见过的。叶知微不在。
宴到一半,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站了起来。鹅黄的衫子,眉眼生得很俏,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
“太皇太后,”她福了一福,“内务府前几日送来一批江南的贡品软烟罗,说是今年最好的成色。臣女听说,在座有一位姐姐,是京城里最识料子的行家。不如请这位姐姐给大伙儿掌掌眼,也让臣女们长长见识。”
她说完,转过头来,看着沈昭宁,笑得很甜。
满阁的目光,一下子都落了过来。
“那是顾家的姑娘,顾如月。”柳氏在她耳边低声说,“顾世子的堂妹。”
沈昭宁坐在那里,没有动。
这是一道题。
这批软烟罗是内务府送来的贡品。她若说全是真的,万一有一匹不对,往后被人查出来,是她眼力不济。她若说有假,就是当着太皇太后的面,说内务府以次充好。
不管怎么答,都得罪人。答不上来,更丢人。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端着一盏茶,看着她,没有说话。
“取来吧。”太皇太后终于开口。
宫人捧上来十二匹软烟罗,一匹一匹摊在长案上。薄得像一层雾,在暖阁的灯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长案边上。
她没有先看。她伸出手,从第一匹开始,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真的软烟罗,是用南边的老蚕丝,煮练几十道,摸在手里,滑里带着一点凉,像摸一层水。
第一匹,是真的。第二匹,第三匹……
摸到第七匹,她的手指停住了。
手感沉了一点。不是重,是沉,像是滑里头掺了一点什么,摸上去,少了那一点凉。
她又摸了第八匹,第九匹。第八匹也沉。第九匹没有。第十匹,沉。
她站在长案边上,手停在第十匹上,半天没有动。
暖阁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姐姐这是,”顾如月掩着嘴,“瞧不出来了?”
几个姑娘跟着交换了一下眼色。
沈昭宁没有理会。
“劳烦,”她说,“取一盏清水来。”
宫人端来一盏清水。她用指尖蘸了一点,点在第七匹的一个角上;又蘸了一点,点在第六匹的一个角上。
第六匹上那一点水,很快就洇开了,均匀地散成一个圆。
第七匹上那一点水,凝在织面上,散得慢了半拍。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浆气。
她把第八匹、第十匹也点了。一样。
她直起身来。
“回太皇太后,”她说,“这十二匹里头,九匹是江南上贡的真品,成色很好,内务府的眼力没有错。”
暖阁里一下子静了。
“只是第七、第八、第十这三匹,”她把手按在那三匹上,“织面上过了浆。真的软烟罗不上浆,水一点就洇开。这三匹,水凝着不散。”
“臣女猜,是运送的路上,换驮子、并箱子的时候,有人把别家的仿品混进了贡品里。不是内务府采买的错,是路上出的岔子。”
满阁的人都看着她。
太皇太后身边那个老嬷嬷,钱嬷嬷,走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三匹料子,又摸了摸旁边的真品,抬起头,冲太皇太后点了一下头。
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内务府管事,脸一下子白了。
太皇太后放下茶盏。
“来人,”她说,“把这批货的押运单子拿来,看看是谁并的箱。”
内务府的管事扑通一声跪下了。
顾如月站在那里,脸上的梨涡一点一点地没了。
太皇太后没有看她。她打量着沈昭宁,忽然笑了。
“上回在曲水边上,哀家说你倒像是一个人。”她说,“话没说完。”
沈昭宁跪了下来。
“你像你娘。”太皇太后说,“她当年进宫,也是这样。人家说多好多好,她一句都不听,先伸手摸。”
暖阁里静极了。
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像是越过她,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东西,沉沉的,像是一块搁了很多年的石头。
“你娘……”她说了两个字,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摆了摆手。
“起来吧。”她说,“钱氏,把那支羊脂玉的簪子拿来,赏她。”
宴散的时候,沈昭宁跟着柳氏往外走。走到暖阁外头的长廊上,廊柱旁边站着一个人。
玄色的常服,身后跟着一个按刀的随从。他大概是陪幼帝来给太皇太后请安的,幼帝已经被宫人领去内殿了,他还站在那里。
柳氏看见他,脸色一变,拉着沈昭宁就要行礼。
“免了。”他说。
柳氏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沈昭宁,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廊下的花盆边上。
长廊里只剩下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远。
“方才那一盏水,”萧珩说,“点得好。”
沈昭宁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云锦阁的染料,”他忽然说,“断了几天了?”
沈昭宁抬起了头。
他看着她,眼底那层倦色还在,可那目光很清醒,清醒得像是什么都知道。
“六天。”她说。
“城南四五家,同一天断的。”萧珩说,“出钱买断的,是一个姓徐的掮客。银子从哪里来,你查过了么?”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答。
“本王手底下有人,查这种事,比你快。”他说。
廊下的风吹过来,吹得满廊的菊花轻轻地晃。
沈昭宁看着他。
她想起淳和堂那支十四年的老参。想起灯市上那个灰布短打的随从,把清璃从人堆里拉出来。想起都察院后堂屏风底下那一截玄色的袍角。
他帮过她三回了。
“王爷,”她终于开口,这是她头一回当面叫他王爷,“云锦阁是我娘的铺子。”
萧珩看着她。
“铺子断了货,是我的事。”她说,“我还有六天。”
廊下静了一会儿。
萧珩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压着倦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六天。”
他转身要走。
“王爷。”
萧珩停住了。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那句话在心里压了小半年,压得太久,说出口的时候,反倒很平。
“王爷府上的亲卫,”她说,“可曾抄过谁的家?”
廊下的风停了一停。按刀的随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萧珩慢慢转过身来。他没有问她为什么问,也没有笑她一个闺阁女子问这种话不知轻重。他看着她,像是在掂量这句话后头压着多少斤。
“抄过。”他说,“奉旨抄的。”
“抄的时候,什么样子?”
“封门,点册,造账。人押去该押的地方,东西一样一样登记,交给户部。”萧珩说,“王府的人,不碰人家的女眷,不拿人家一针一线。这一条,是本王定的。”
他停了停。
“谁坏了这条规矩,本王亲手办他。”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奉旨。
前世那一夜,青石阶上,那些甲胄锃亮的人,也是奉旨来的么?是谁的旨?旨意上写的,又是谁的名字?
她不知道。她那时候跪在那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沈姑娘为何这样问?”
“做了一个梦。”沈昭宁说,“梦里有人来抄我家,穿的是王府的甲。”
萧珩看着她,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梦是梦。”他说,“若真有那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廊外的菊花晃了晃,他转身走了。随从跟在后头,走出几步,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是灯市上那个人。
柳氏从花盆边上走过来,脸色有点白,拉住了她的手。
“那是……”
“摄政王。”沈昭宁说。
柳氏的手,一下子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