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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本名 丝线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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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线的路,是谭明远给的。
他是断供第九天夜里来的,没有递帖子,从云锦阁的后门进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帽檐压得很低。
“城郊有一家祝记丝线坊,东家姓祝,跟叶府、跟城南那几家都不来往。”他站在后堂门边,不肯坐,“一个月出的丝线不多,可成色好。东家拿我的名帖去,他会见。”
沈安看着他。
“谭管事为什么帮我?”
谭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城南那几家断货,牵头的那位大管事,是嫡支派到旁支来的人。”他说,“这一回他拿旁支的名义做局,做成了,功劳是他的;做砸了,账就要算到我们旁支采买房头上。”
他把一张名帖放在桌上。
“东家,这件事,出了这个门,就当我没来过。”
他转身走了。
祝记的丝线,陈松年第二天就去谈下来了。
可断供的第十一天,天还没亮,福生从城郊跑回来了,满头满脸的汗。
“东家,秦家染坊……昨夜有人去了!一个摇折扇的牙人,在门口跟秦家嫂子说了半天话,我在巷子口看着,秦家嫂子好像……好像要点头了!”
沈安一下子站了起来。
秦家嫂子跟林伯,是前天才说开的。三十年的恨,一句“进来吧”,情分才刚刚续上一寸。秦家嫂子跟云锦阁,没有一文钱的交情。
一个摇折扇的牙人,拿着真金白银去撬那一寸情分,撬得动。
“陈掌柜,”她说,“行会挂号的文书,铺子里有没有现成的?”
陈松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脸色变了。
“有。可是东家,行会挂号,契书上要写东家的真名。”
“我知道。”
“写了真名,存进行会的档里,谁想查,都查得到——”
“我知道。”
她拿起那份空白的文书,塞进袖子里,往外走。
赶到城郊那条窄巷子的时候,日头刚升起来。
染坊的门开着。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秦家嫂子,手里攥着一把染了半截的木勺。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绸衫,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的。
“……秦娘子,您这点存货,压在手里也是压着。”那人说,“不如全出给我家东家,价钱只多不少。往后这一片的染料生意,您稳稳当当地做。何苦为了旁人一句托付,把自己拖下水?”
他手里捏着一张银票,在秦家嫂子眼前晃了晃。
秦家嫂子看着那张银票,嘴唇动了一下。
“秦娘子。”
沈昭宁站在院门口。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旧袍子。她穿着自己的衣裳,月白的褙子,头发挽着,插着一支银簪。
秦家嫂子转过头来,愣住了。摇折扇的那个人也转过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这位是……”
“云锦阁的东家。”沈昭宁说,“沈昭宁。”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摇折扇的人,手里的扇子停了。
沈昭宁走进院子,把袖子里那份文书取出来,摊在石桌上。
“秦娘子,林伯前天来,求的是一份情分。我今天来,不求情分。”她说,“我来跟秦娘子定一份契。”
秦家嫂子看着她,又看看那份文书,没明白。
“这是行会挂号的供货契书。”沈昭宁说,“云锦阁跟秦家染坊,三年。价钱按市价,再加两成。这张契书今天画了押,下午就送去行会存档。往后这是一桩在册的买卖,有行会作保。谁再想私下来撬,就是当着行会的面撬。”
摇折扇的人笑了一声。
“沈东家,何必呢。不过是一笔小买卖,闹到行会去,不怕人笑话?”
“小买卖,才更该挂得明明白白。”沈昭宁没有看他,只看着秦家嫂子,“秦娘子,这位先生开的价,比我高。你要应他,我不拦。”
秦家嫂子攥着木勺,看看那张银票,又看看石桌上的文书。
“只是我想请秦娘子想一想,”沈昭宁说,“这样阔绰的价钱,他东家能给几年?他东家要的,不是你的染料,是让云锦阁拿不到染料。等云锦阁关了门,他东家还要不要你的染料?”
秦家嫂子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她把那把木勺搁在了染缸沿上,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走到石桌前,低头去看那份文书。
“我不识几个字。”她说。
“我念给你听。”
沈昭宁一条一条地念了。念完了,秦家嫂子拿起笔,在落款的地方,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圈,又按了一个手印。
沈昭宁拿起笔,在另一边,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三个字。
沈昭宁。
摇折扇的人站在一旁,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干净了。
“沈东家,”他把折扇收起来,“好手段。”
他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契书送去了行会。管档的老书吏看着落款,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又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外头的陈松年。
“云锦阁的东家,”他慢慢地说,“是沈国公府的……”
陈松年没有接话。
老书吏也没有再说,在档册上记了一笔,盖了戳。
傍晚,礼部那位主事夫人府上来人了。
寿礼的绣样送过去了,夫人看了,说那块松鹤的底子,颜色比定好的样子深了半分。夫人的寿辰在后天。
半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可主事夫人看出来了。
沈昭宁连夜去了秦家染坊。
秦家嫂子点着灯,陪着她试。一缸一缸地调,一块一块地染,染出来对着样子比。深了,浅了,偏绿了,偏灰了。
试到三更天,还是差那一点。
秦家嫂子累得直不起腰,蹲在染缸边上叹气:“这青黛,我染了三十年,从没这么难调过。”
沈昭宁站在灯底下,看着那一缸靛青,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让青棠回府,去她屋里,把那本母亲的旧账册取来。
账册取来的时候,天快亮了。她翻到后头,翻到那些记着染料、配方的几页。母亲的字很小,娟秀,有点潦草,在页边上批了一行又一行。
翻到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页边上一行小字:青黛遇矾,色易沉。先以清水兑矾,静置一夜,去其浊,再入缸。
她把这一页递给秦家嫂子。秦家嫂子不识字,她就念。
秦家嫂子听完,愣了半天,一拍大腿。
“我怎么没想到!矾里头有浊,一下缸就把颜色压沉了!”
清水兑矾,静置。等矾水澄清了,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再下缸,再染。
染出来的那一块布,对着样子一比,一模一样。
寿礼是寿辰当天一早送到的。主事夫人看了,什么也没说,只让人多付了二两银子的赏钱。
那天夜里,谭明远又从后门来了。
他没有进后堂,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东家,你在行会挂号,用了真名。”
“是。”
“嫡支那位大管事,今天下午去行会查了档。”谭明远说,“他看见了那三个字。”
后堂里静了一下。
“我往后,不能再来了。”谭明远说,“东家保重。”
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沈昭宁站在后堂里,手里还捏着母亲那本旧账册。账册翻开着,停在那一页上,那一行娟秀的小字:先以清水兑矾,静置一夜,去其浊。
她用指尖抚过那一行字。
沈安这一层皮,今天,她自己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