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归凰》tommysfate

18、曲水 八月二十二

　　八月二十二，御花园。

　　一道人工凿的浅溪弯弯曲曲地穿过花丛，两岸的桂花开得正好，细碎的金花落在水面上，跟着几只酒盏慢慢地往下游漂。溪边铺着锦垫，京城各府的诰命夫人和姑娘们依次落座，衣香鬓影，满园都是低低的笑语声。

　　沈昭宁跟着柳氏落了座，位置靠后，在一株老桃树底下。

　　她一坐下，就觉出来了。四面八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她这边转。

　　太皇太后在帖子上另起一笔，点了沈国公府嫡女的名。这件事，京城的世家圈子里，早就传开了。沈国公府的嫡女，退了顾家的婚期，管着一间绸缎铺子，寿宴上当着族老顶了婶娘——这些话，传到这些夫人姑娘的耳朵里，大约都添了油加了醋。

　　柳氏挨着礼部侍郎夫人坐着，那位夫人笑着问：“听说贵府大姑娘得了太皇太后的青眼，往后议亲，怕是要挑花眼了？”

　　柳氏笑着应付：“哪里的话。孩子还小，家里没细想过。”

　　未时，内侍高唱一声：“太皇太后驾到。”

　　满园的人都站了起来，敛衽行礼。

　　一乘软轿停在溪边，帘子掀开，下来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一身酱紫团寿纹的常服，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看着有些浑浊，扫过满园的人时，却叫人不敢抬头。她身边跟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嬷嬷，扶着她的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起来吧。”太皇太后在主位上坐下，“今日只赏花，不拘礼。”

　　酒盏又开始在溪水里漂了。漂到谁跟前停下，谁就按令联一句咏秋的诗。头一盏停在一个穿杏色襦裙的姑娘跟前，她红着脸念了一句，旁边有人低低地笑。第二盏停在一位夫人跟前，夫人笑着推说不会，自罚了一杯。

　　第三盏酒，在溪水里转了几个弯，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沈昭宁面前。

　　满园一下子静了一静。

　　沈昭宁看着那只停在锦垫边上的酒盏。溪水是活的，酒盏漂到哪里，原是看天意。可这一盏，偏偏在她跟前打了一个旋，停住了。

　　她抬眼往上首看了一眼。太皇太后身边那个老嬷嬷，正收回放在溪水上游的一只手。

　　“沈家丫头，”太皇太后开口了，“接着吧。”

　　沈昭宁站起来，端起酒盏。

　　满园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知道这些目光在等什么。等她念一句惊才绝艳的诗，好说她锋芒太露；或是等她念一句平平无奇的，好说太皇太后看走了眼。

　　她想了想。

　　“风过疏帘香自远，”她念道，“不须浓艳压群芳。”

　　不出彩，也不出错。

　　太皇太后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这丫头倒是稳当。”她说，“不跟人争艳，也不丢了自己的颜色。倒像是……”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满园的人都等着她往下说。她没有往下说，只是摆了摆手，转过头去，问起旁边一位夫人家里的孙子了。

　　沈昭宁端着酒盏，站在那里，半晌才坐下。

　　倒像是。像谁？

　　宴到一半，溪边又来了一个人。

　　二十出头，一身月白暗纹的襦裙，鬓边只插一支素银簪，脸上不施脂粉。她走得不快，在离沈昭宁不远的一个空位上落了座，坐下的时候，满园好几个姑娘都住了口，往她那边看。

　　“叶家的嫡女，叶知微。”柳氏在她耳边低声说。

　　叶知微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正对上沈昭宁的目光。

　　她点了点头，算是见礼，嘴角噙着一点很淡的笑。

　　“沈姑娘。”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刚好够两个人听见，“久仰。”

　　“叶姑娘客气。”

　　“不是客气。”叶知微端起面前的酒盏，在指尖转了转，“六月里那一批软烟罗，云锦阁赢得漂亮。”

　　沈昭宁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

　　“六成定金，三天，最后一个时辰送到。”叶知微看着她，笑意还在嘴角上，“听说那三天，城南的铺子没有一家肯收云锦阁的尾货。云锦阁倒是有本事，找了一群卖茶的、绣花的、卖干货的，把尾货吃下来了。”

　　“沈姑娘，”她说，“这样的本事，是运气么？”

　　沈昭宁看着她。

　　软烟罗那一局，外头知道的人，只有贺东家、褚管事，和那个没凑齐定金的江家。城南铺子不收尾货，是有人挨家递了话。递话的人是谁不知道，可江家派去苏州谈生意的管事，一口京城口音。

　　可叶知微连云锦阁的尾货卖给了谁都知道。

　　只有一种人会知道得这么细。那个在背后递话、等着看云锦阁凑不齐银子的人。

　　“叶姑娘消息灵通。”沈昭宁说，“比我这个管铺子的还清楚。”

　　叶知微转着酒盏的手指，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京城就这么大。”她笑了，“什么事传不到耳朵里？”

　　“是。”沈昭宁说，“就像江南的绸缎商，派一个京城口音的管事去苏州抢货。这种事，也是传得到耳朵里的。”

　　叶知微看着她，笑意慢慢地从嘴角上退了下去，又慢慢地浮了上来。

　　“沈姑娘，”她说，“你比我听说的，有意思。”

　　她端起酒盏，浅浅喝了一口，转过头，跟旁边一位姑娘说起了别的闲话，再没往这边看。

　　宴散的时候，太皇太后由那个老嬷嬷扶着起身，经过沈昭宁跟前时，停了一下。

　　沈昭宁跪下行礼。

　　太皇太后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

　　“起来吧。”太皇太后说，“你祖母身子可好？”

　　“回太皇太后，入夏时病了一场，如今好多了。”

　　“嗯。”太皇太后点点头，“让她保重。”

　　她走了。那个老嬷嬷扶着她，走出几步，回过头来，看了沈昭宁一眼。

　　回府的马车上，柳氏一直没说话。快到府门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方才那个扶着太皇太后的，是钱嬷嬷。”柳氏说，“在慈宁宫伺候了四十年。”

　　沈昭宁看着她。

　　“那盏酒，”柳氏说，“是她用手拨过去的。”

　　“母亲也看见了？”

　　柳氏没有答。她看着车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太皇太后说的那句‘倒像是’，没说完。”她的声音很低，“你可知道，像谁？”

　　沈昭宁摇了摇头。

　　柳氏转过脸来，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说，“到家了。”

　　马车停了。柳氏先下了车，沈昭宁跟在后头，看着继母的背影走进了二门。

　　那天夜里，青棠从外头回来，带来陈松年的一句话。

　　“陈掌柜说，今天下午，有一个人去了云锦阁，说是叶府旁支采买房的管事，姓谭。”青棠说，“他说想跟云锦阁谈一笔长期的生意。他还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云锦阁的东家，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