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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灯谜 中秋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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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天,京城开了宵禁。
天一擦黑,满城的灯就亮了。屋檐下、树梢上、桥栏边,挂满了各色的花灯,鲤鱼灯、兔儿灯、莲花灯、走马灯,一盏挨着一盏,把半边天都照成了暖融融的橘色。街上的人挤得肩膀挨着肩膀,卖月饼的、卖糖画的、卖花灯的,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
清璃拉着沈昭宁的手,眼睛不够用了。
“姐姐你看那个!那座灯楼,有三层楼高!”
“姐姐,那个糖人捏的是兔子!”
“姐姐,那边有猜灯谜的!”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桃红衫裙,鬓边插着两朵绢花,是柳氏亲手替她簪的。出门的时候,柳氏站在二门里头,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好几遍:跟紧姐姐,别乱跑,别跟生人说话。说完了,又转过来看着沈昭宁,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替她把斗篷的领子拢了拢。
灯谜摊子前头围满了人。摊主是个留山羊胡的老先生,摇着折扇,指着一排贴在竹竿上的红纸。
清璃挤到前头,念了一条:“一物生来身穿甲,天寒地冻也不怕,虽然力大能耕田,扬鞭一打便说话。打一物件。”
旁边有人喊:“牛!”
老先生摇头。
“穿山甲!”
老先生还是摇头。
清璃咬着指头想了半天,转过头来求救似的看着沈昭宁。沈昭宁正要开口,身后有人先说话了。
“身穿甲,是蒙着皮。力大耕田,说的是牛皮。扬鞭一打便说话,牛挨了鞭子只会叫,不会说话。”那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随意的笑意,“蒙着牛皮,一打就响。是鼓。”
老先生一拍折扇:“这位公子好才思!正是鼓!”
四周一片叫好声。
沈昭宁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她认得这个声音。
通州码头上,惊马的蹄子底下,他说,莫伤了旁人。淳和堂的后堂里,一盏灯底下,他说,给她。
那人从摊主手里接过那盏兔儿灯,转手递给了旁边一个踮着脚张望的小孩。小孩抱着灯,欢天喜地地跑了。
他转过身来。
半旧的藏青长袍,没有佩玉,没有挂香囊,像一个寻常的读书人。眉骨很高,眼底压着一层倦色。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随从,眼睛一直在人群里转。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停住了。
灯谜摊前人来人往,挤来挤去。他站在那里,隔着三四步远,看着她。
沈昭宁也看着他。
淳和堂那一夜,她退进了灯影里,他只看见一个侧影。可他认出来了。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他认出来了。
“老夫人,”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只有她能听见,“可好些了?”
清璃在旁边愣住了,看看姐姐,又看看那个陌生人。
沈昭宁没有马上答。
前世,这个人的亲卫在那场大火里,把沈家的人一个一个拖出去。她跪在青石阶上,始终没有看清他的脸。
这一世,他把一支十四年的老参让给了沈家。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记得什么。
“托……”她顿了一下,“托公子的福,好多了。”
她没有叫他王爷。
他看着她,像是听出了那个停顿里藏着什么。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
“那就好。”他说。
他没有再说话,冲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人群里。那个灰布短打的随从跟了上去。灯影一晃,人头攒动,两个人很快就看不见了。
清璃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姐姐!”她压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那人是谁?他怎么认得你?他怎么知道祖母病了?”
“淳和堂买参的时候,碰见过。”沈昭宁说。
“他就是让参的那个人?”清璃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又赶紧压下去,“孙嬷嬷说,那支参是一位贵人让的。就是他?”
“嗯。”
“他是谁?”
沈昭宁没有答。
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灯市的尽头,是一条往北去的大街。往北,越过一重一重的屋脊,是那扇窗。
“不知道。”她说。
清璃显然不信,可她看着姐姐的脸色,到底没再追问。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街边有一个茶棚,搭着青布篷子,几张桌子坐满了人。邻桌几个穿着体面的年轻公子,正围着一壶酒高谈阔论。
“……听说太皇太后八月二十二的赏桂宴,叶家那位嫡女也在受邀之列。”
“叶家嫡女?那可是京城里头一等的人物。容色才情都没得说,就是性子冷,寻常人家的公子,连上前搭话都不敢。”
“叶家如今在朝中,可是数一数二的。叶老太爷都察院出身,门生遍天下……”
沈昭宁走过茶棚,脚步没有停。
叶家。
前世,叶家在沈家出事以后,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跟顾家一样,门关得紧紧的。
她只记得这些。叶家为什么不说话,叶家知道些什么,她一概不知。
过了茶棚,是那座三层楼高的灯楼。灯底下挤得水泄不通,人潮一涌,像是一堵墙推过来。
沈昭宁只觉得手里一空。
清璃不见了。
她站在人堆里,四下张望。到处都是人头,到处都是灯影,红的黄的绿的,晃得人眼花。她喊了两声,声音一出口就被吆喝声吞没了。
青棠也慌了,踮着脚往四处看:“二姑娘!二姑娘!”
沈昭宁逆着人流往回挤。挤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挤过一群看杂耍的孩子,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
前世,沈家出事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清璃。有人说清璃被柳氏托人送出了京,有人说没有。她在牢里打听了很久,后来才从一个同牢的老婆子嘴里听到一句。听完了,她宁可没有听到。
“姐姐!”
清璃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沈昭宁猛地转过头。清璃站在一棵挂满了灯的老柳树底下,脸上还挂着泪,手里攥着一盏挤破了角的小莲花灯。她身边站着一个人,灰布短打,三十上下,站得笔直,像钉在地上。
是方才跟在那个人身后的随从。
他看见沈昭宁挤过来,冲她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我家公子说,灯市人多,姑娘们早些回府。”
他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清璃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姐姐,我被挤到那边去了,找不到你,有两个喝醉了的人拉我……是他把我拉出来的。”她的声音还在抖,“他说,他家公子让他跟着咱们。”
沈昭宁抱着妹妹,站在老柳树底下。满树的灯笼在她们头顶上晃着。
让他跟着咱们。
她看着那个随从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姐姐,”清璃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咱们还去放河灯么?”
护城河边上,河面上飘满了星星点点的河灯,顺着水流慢慢地往下漂,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像是另一条河。
清璃又买了一盏荷花河灯,蹲在河边,闭着眼睛许了愿,轻轻地放进水里,看着它晃晃悠悠地漂远了。
沈昭宁站在她身后,一抬眼,看见了石桥上的人。
藏青长袍,靠着桥栏,手里没拿灯。他像是在看河,又像是在等什么人。见她看过来,他也不躲,从桥上下来,在离她五六步的地方站住了,正好隔着一棵柳树。
青棠往前挡了半步。沈昭宁按住了她的胳膊。
“方才的事,”她说,“多谢公子。”
“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是顺手拉一把。”沈昭宁说,“让随从一路跟着两个姑娘,就不是顺手了。”
他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眉梢动了一下。
“姑娘嫌我多事?”
“我是想知道,公子图什么。”
河边的风把柳枝吹得一荡一荡的,灯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看了她一会儿,竟笑了。
“淳和堂那一夜,邱掌柜跟我说,方才有个姑娘在柜台前头数芦碗,一碗一碗地数,数完了说,这支十二年的参,只有七年。”他说,“我那时候想,京城里会数芦碗的大夫不少,会数芦碗的闺秀,大约只有一个。今晚又碰上了,就多看了两眼。”
“看两眼,不必派人跟着。”
“那就算我图一个人情。”他说,“那支参,算沈家欠我一回。”
“那今晚这一回呢?”
“姑娘说呢?”
沈昭宁想了想:“参是公子让的,人情记在沈家;人是公子的随从救的,人情记在我。两笔账,分开记。”
这一回,他是真笑了,笑出了一点声,眼底那层倦色淡了些。
“姑娘算账倒快。”
“欠人的,我记得清楚。”沈昭宁看着他,“公子府上的人,都这样肯替不相干的人照看姑娘家么?”
他的笑意收住了。
“府上的人,”他说,“只做我吩咐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沈昭宁却觉得河上的风一下子凉了。
只做他吩咐的事。
那一夜,沈府的青石阶上,那些甲胄锃亮的亲卫,一个一个地把人拖出去,拖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也没有一个人手软。
是谁吩咐的?
“姑娘?”
她回过神来。他还站在柳树那一边,看着她,像是从她脸上看出了什么,却没有问。
“夜深了。”她说,“公子请回吧。”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话,转身沿着河岸走了。走出十几步,那个灰布短打的随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跟在了他身后。
沈昭宁一直看着他走进灯影里。
“姐姐不许愿么?”
沈昭宁摇了摇头。
她的愿,早许过了。在那一夜醒来的时候,在鹅黄色的帐子底下,在青棠手腕上那一圈红印子跟前。
不用再对着一盏河灯许了。
回到府里,已经二更天了。
老夫人还没睡,歪在廊下的软榻上等着,看见两个孙女进门,笑眯眯地招手。清璃举着手里那盏挤破了角的莲花灯,叽叽喳喳地说着灯市上的热闹,说到猜灯谜那一段,偷偷看了姐姐一眼,到底没提那个陌生人。
柳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帖子,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
“宫里傍晚送来的。”她把帖子递给沈昭宁,“八月二十二,太皇太后在御花园设赏桂宴。各府女眷都有帖子,可这一张上头……”
“点了你的名字。”
沈昭宁接过帖子。烫金的宫笺,上头写着沈国公府女眷若干,最后一行,另起一笔,写着四个字:
嫡女昭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