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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正主 谭明远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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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明远第三回来云锦阁,递了一张正经的拜帖。
四十上下,面白无须,一身青布直裰浆洗得笔挺。他坐在后堂的客位上,端着茶,不急不慢地说明来意:叶府旁支的采买房,想跟云锦阁定一个长期供货的路子。江南的软烟罗、月华锦这类头等货,往后每一季,叶府要多少,云锦阁供多少,价钱按市价下浮一成。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契稿,双手递过来。
沈安接过契稿,没有马上看。
“谭管事前两回来,不留名帖,只问东家是谁。”她说,“今日留了名帖,还是问东家是谁么?”
谭明远笑了一下。
“东家说笑了。前两回是奉命探个底,失礼了。”他说,“今日是来谈生意的。只是我家老太爷做事谨慎,这样大的渠道,少不得要问一句:云锦阁背后,可还有旁的字号撑着?”
“没有。”沈安说,“云锦阁是我一个人张罗起来的。各家账各家清,这是我的规矩,待谁都一样。”
谭明远的眉梢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沈安这才低头看契稿。契稿写得很周全,用量、价钱、交货的日子、违约的罚银,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数目不算大,跟云锦阁的量能大致相当。
她看完了,把契稿放在桌上,手按在上头。
“谭管事,”她说,“六月里那一批软烟罗,江家没凑齐定金。江家后来怎么样了?”
谭明远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后堂里静了一下。陈松年站在一旁,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东家这话……”谭明远笑了笑,“小的不太明白。”
“江南的绸缎商,派一个京城口音的管事去苏州谈生意。”沈安说,“谈不成,又派人在城南挨家递话,让铺子们别收云锦阁的尾货。”
她看着谭明远。
“递话的那位,四十来岁,穿绸袍,说话慢条斯理。谭管事认得么?”
谭明远放下了茶盏。
他坐在那里,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收干净了,那张白净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像是被人看穿了,有点难堪;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东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下来,“递话的人,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沈安说,“你是旁支采买房的管事。递话的那位,穿绸袍。旁支的管事,穿不起绸袍。”
谭明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苦笑了一声。
“东家好眼力。”他说,“软烟罗那一局,是府里嫡支那边一位大管事的主意。他说,云锦阁换了东家,生意做得蹊跷,要试一试,看看这个新东家,有多少底子,敢不敢下本钱,背后站着谁。”
“试出来了么?”
“试出来了。”谭明远看着她,“东家敢下本钱,有底子。只是背后站着谁,没试出来。”
“所以府里又派我来了。”他说,“明面上谈生意,暗地里,还是要问那一句。”
“谭管事今日跟我说了实话,”沈安说,“回去怎么交差?”
谭明远没有马上答。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慢慢地咽了下去。
“我在叶府旁支,当了十五年的采买管事。”他说,“嫡支的人,从来不拿正眼看我们旁支。有了好差事,是他们的;出了岔子,是我们的。软烟罗那一局输了,嫡支那位大管事挨了老太爷一顿骂,回头就把账算到了我们采买房头上,说是我们消息不灵。”
他放下茶盏。
“东家那三天,找卖茶的、绣花的、卖干货的,把尾货吃下来了。”他说,“小的听说的时候,心里想,这个东家,跟那些人是一样的,跟我们旁支也是一样的。都是被人踩着的。”
沈安没有说话。
“这笔生意,是真心要谈的。”谭明远说,“府里要货是真的,云锦阁的货好也是真的。至于东家是谁……”
他站起身来。
“小的回去就说,云锦阁的东家,是一个姓沈的年轻账房,嘴紧,什么都问不出来。”
沈安看着他。
“契稿上,”她说,“要改两处。”
谭明远一怔。
“头一处,价钱不下浮一成,按市价。”沈安说,“叶府要的是头等货,头等货不该压价。云锦阁按市价供,供的每一匹都是头等。”
“第二处呢?”
“违约的罚银,两家一样。”她说,“云锦阁供不上货,罚云锦阁。叶府要了货不收,或是收了货拖着不结账,罚叶府。”
谭明远张了张嘴。
“东家,叶府跟人定契,从来没有罚过自己。”
“那叶府可以去找愿意只罚自己的字号。”沈安说,“谭管事不必坐在这里,跟我磨条款。”
后堂里一下子静了。陈松年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谭明远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账房,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方才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东家,”他说,“小的这就回去,把这两处改了,请老太爷画押。老太爷要是不肯……”
“他会肯的。”沈安说,“软烟罗那一局,叶府试出了云锦阁的底子。现在叶府要的,是云锦阁的货。”
谭明远拱了拱手,走了。
三天以后,契稿送回来了。两处都改了。最底下,盖着叶府的印。
陈松年捧着那张契稿,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手指头在纸上敲个不停。
“东家,叶府……认了罚自己。”
沈安没有接契稿。她站在后堂的窗前,看着外头的街。
叶府试她,她让叶府试出来了。可叶府为什么要试一个刚换了东家的小铺子?京城的绸缎庄几十家,叶府偏偏盯上了云锦阁。
她想起曲水边上,叶知微转着酒盏的那只手。
“陈掌柜,”她说,“叶府的货,按时送,一匹都不能差。”
“是。”
“还有,”她转过身来,“往后叶府来的每一笔银子,每一张单子,都另起一本账,单独记着。”
陈松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沈昭宁换回女装,从角门回府。刚进二门,就看见钱伯站在廊下等着,一张老脸绷得紧紧的。
钱伯是外院的老人,管着府里迎来送往的杂事,在府里待了快三十年,平日里笑呵呵的,从没见他这样过。
“大姑娘,”他压低了声音,“国公爷让老奴在这儿等您。”
“出什么事了?”
钱伯往四下看了看。
“今日早朝,”他说,“都察院有个姓甄的御史,当着满朝文武,参了国公爷一本。”
“参什么?”
“说国公爷结党营私,”钱伯的声音在抖,“暗通北境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