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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中元 七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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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照例要家祭,二房一家是未时过的正院。
冯氏穿了一身酱红缂丝褙子,头上一支赤金累丝凤钗,脂粉擦得比往日重。她领着明轩、明达、明月进门,给老夫人磕了头,又给国公爷、柳氏见了礼,笑得满面春风,像是寿宴上那一百两银子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明轩换了一身宝蓝的新直裰,行完礼,走到沈昭宁跟前,拱了拱手。
“堂姐,前些日子在铺子里,陈掌柜教了我两回看账。”他说,“受教了。”
他说得很规矩,耳根却红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明轩去过云锦阁。
“陈掌柜说你看得很仔细。”她说。
明轩低下头,没再说什么,退到了冯氏身后。冯氏看了儿子一眼,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又堆了回来。
明月举着一盏荷叶灯跑过来,灯杆上缠着红纸:“大姐姐,给你也扎了一盏!晚上点!”
晚饭前,照例要去家庙祭祖。
家庙在府里的西北角,五间正殿,供着沈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烛点起来,檀香一缕一缕往上飘。老夫人坐在一旁的圈椅上,看着儿孙们按辈分上前敬香。
父亲领着沈昭宁和清璃在前。二叔领着冯氏、明轩、明达、明月在后。
香刚插进香炉,二叔开口了。
“母亲,儿子有一句话,想借着祖宗跟前说一说。”
老夫人抬眼:“说吧。”
“明轩这半年,长进了不少,肯用心学些实务了。”二叔说,“儿子想着,往后家庙的香火记录、宗谱誊写,原是各房子弟历练的正经差事。不如往后,让明轩跟着帮衬,也好叫他在祖宗跟前,正正经经地担一份名分。”
殿里静了一下。
沈昭宁站在香炉边上,没有回头。
宗谱。名分。
二叔不提云锦阁了。他换了一样东西要。
沈家这一支,父亲是嫡长,承着爵。父亲膝下只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宗谱誊写,香火记录,这些事交给谁,往后在族里,谁就离那个爵位近一步。
前世,她从没想过这一层。前世沈家倒得太快,快得二房还来不及争,就什么都没了。
老夫人捏着念珠,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家庙的香火,原是各房子孙都能上前磕头的。”她慢慢地说,“明轩有这个孝心,往后年年家祭,他自然该跟着上香。这原是他的本分,用不着另外添什么差事、什么名分。添了,倒显得生分了。”
一句话,把“名分”两个字,轻轻巧巧地卸了下去。
二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袖子里的手攥紧了,到底还是拱了拱手:“母亲说的是。是儿子想左了。”
冯氏站在他身后,眼珠转了转,笑着开口了。
“说起来,昭宁今年都十八了。”她说,“前些日子还有人跟我打听昭宁的年庚。只是……”
她用团扇掩了掩嘴角。
“只是昭宁这半年,总往外头跑。铺子上、庄子上,桩桩件件都揽在自己身上。外头闲话里,也有人说,这样抛头露面的,不像个大家闺秀,往后议亲,怕是要被人挑剔。我这个做婶娘的,心里实在替她着急。”
殿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沈昭宁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还没开口,身边有人先开口了。
“二婶这话,我听不明白。”
是清璃。
她站在沈昭宁身边,手里没有绞帕子。她看着冯氏,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姐姐这半年,管铺子,管庄子,祖母病了是姐姐去买的参,庄子上闹事是姐姐去平的。桩桩件件,都是为了这个家。”清璃说,“怎么到了二婶嘴里,就成了不像样子了?”
冯氏愣住了。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那个一说话就绞帕子、躲在柳氏身后不敢抬头的清璃,站在祖宗牌位底下,把冯氏的话顶了回去。
“若真要论起来,”清璃的声音有点发抖,可她没有停,“姐姐这样能干,京里挑媳妇的人家该抢着要才是,哪用得着旁人替她着急。”
她说完,脸一下子红透了,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
柳氏站在后头,看着女儿,一口气屏在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了出来。她伸出手,在清璃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父亲开口了。
“昭宁的亲事,有我这个做爹的操心。”他的声音不重,可殿里没有一个人再出声,“她这半年撑起了多少事,我都看在眼里。往后她的终身大事,由她自己的心意。”
冯氏的团扇在手里转了两转。
“是我多嘴了。”她干笑了一声,“我也是一片好心。”
家宴摆在正厅。一条大鲤鱼摆在正中,父亲照旧把鱼肚子上那一块,夹到了沈昭宁碗里。
饭后,一家人移到后院的池子边上,等着放河灯。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人。老夫人披着一件薄斗篷坐在软椅上,明月趴在她膝头。柳氏和清璃站在一处,清璃仰着头,不知在跟柳氏说什么,柳氏低着头听,嘴角带着一点笑。
明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堂姐,”他低声说,“今日爹和娘说的那些话,我事先不知道。”
沈昭宁看着他。
“我知道爹想要什么。”明轩说,“我不想要。”
他说完这一句,像是用尽了力气,转身走开了。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十四五岁的背影走进人群里。
天黑透了。下人们把河灯一盏一盏点起来,放进池子里,莲花的、荷叶的、纸船的,红的黄的白的,顺着水慢慢地漂开,映得满院子的人脸都亮了。
清璃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到她身边,低着头看河灯。
“姐姐,”她忽然说,“今天在家庙里,我腿一直在抖。”
“我看见了。”
清璃侧过头来看她,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红。
“姐姐,中秋那天,你带我去看灯好不好?”她说,“我从来没去过灯市。娘不让,说庶出的姑娘不好抛头露面。”
一盏河灯漂到了池子中间,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前世,这一年的中元,她满心想的是自己的婚期,坐在席上,冯氏说什么,她就低着头应什么。那时候清璃坐在她对面,一句话都没说过。也许是那时候的她,根本不值得谁替她说一句话。
“好。”她说,“中秋那天,我带你去。”
散了以后,父亲把她叫到了外书房。
书房里没点几盏灯,父亲从案上一只旧木盒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枚小小的印章。青田石的,只有拇指那么大,印面上刻着一个字:沈。
“你娘的私印。”父亲说,“她管铺子那几年,对账、押契,用的都是这一枚。她走以后,我一直收着。”
他看着那枚印,看了一会儿。
“你如今在做的事,”他说,“她要是在,也会做。”
他没有问她在做什么。他只是把那只空了的木盒盖上,推到一边。
“给你的。”他说,“收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