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定金 贺东家的信 ...
-
贺东家的信是六月十六到的。
信从苏州来,走了二十天。陈松年拆开看了一遍,脸色就变了,揣在怀里,在云锦阁后堂里转了三圈,等到沈安来了,才拿出来。
“东家,你看。”
贺东家是苏州的老绸商,云锦阁的头等货,十有六七是从他那里进的。信写得很客气:今年他手里有一批软烟罗,成色是这几年最好的,原想着照老规矩给云锦阁留着,三成定金,七成月结。可江南另有一家姓江的绸缎商也看中了这批货,愿意出六成现银定金,三天之内送到。
信末一句:实非有意抬价,江南今年好货稀缺,各家争得凶,望体谅。若三日内难以周全,也不怪罪。
“六成定金。”陈松年的手指在桌上敲,敲得又快又急,“这批货的数目,六成是六百两。三天,从哪里去凑六百两现银?铺子里的活钱,满打满算二百出头。”
林伯坐在一旁,皱着眉不说话。
沈安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一句,停住了。
“也不怪罪。”她念了一遍。
陈松年和林伯都看着她。
“他要是只认钱,谁出得多就给谁,”沈安说,“为什么要写这一句?”
陈松年愣了一下。
“闷声不响地把货给姓江的,等咱们写信去问,回一句‘已售’,不就完了?”沈安把信纸放在桌上,“他特意写这一句,是在给咱们留话。他在等,等云锦阁敢不敢像从前那样,一咬牙应下来。”
“东家是说……”
“他是在掂量。”沈安说,“掂量云锦阁换了东家以后,还是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云锦阁。”
“可六百两,”林伯慢慢地说,“三天。”
“平安钱庄呢?”陈松年说,“掌柜的跟咱们熟,短期周转一笔,利钱高些也认了。”
“我昨天去问过了。”沈安说,“平安钱庄的规矩,借银子,东家本人要去画押。”
陈松年不说话了。
东家本人。云锦阁的东家,是国公府的嫡女。她去钱庄画押,用不了三天,满京城都会知道。
“库里还压着多少尾货?”沈安问。
“上个月那批银霜色的云锦,还剩四十来匹。”林伯说,“这时节是淡季,城南几家铺子都在压价收货,折价卖,能卖个一百七八十两。”
“卖。”
“那还差二百多两。”
沈安没有答。
她站起来,走到后堂角落里那只旧樟木柜跟前,蹲下来,打开最底下那一层。里头是一只上了锁的小木匣。
那是她这些日子攒下来的。云锦阁每个月的红利,她一文没动,都锁在这里。原想着往后开分号,或是遇上急难,留一份底。
她把匣子打开,数出二百五十两银票,放在桌上。
陈松年看着那叠银票,张了张嘴。
“东家,这是……”
“我的体己。”沈安说。
“这是东家这几个月全部的……”
“攒着不用,就是一叠纸。”沈安说,“这批货要是丢了,丢的不只是一批软烟罗。往后贺东家手里有好货,就不会先想着云锦阁了。”
她把银票推过去。
“林伯,尾货今天就去卖。陈掌柜,把铺子里的活钱都清出来。三天以后,六百两,一文不少。”
第二天傍晚,林伯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卖不动。”他说,“城南七八家铺子,昨天还肯压价收,今天一家都不收了。问他们为什么,都支支吾吾的。后来锦绣街口那家的老掌柜,跟老奴认识三十年了,把老奴拉到后头,说了一句实话。”
“什么话?”
“他说,今天早上有人挨家递了话。说这时节谁收云锦阁的货,往后就别想从江南进到好料子。”
后堂里一下子静了。
陈松年的指头停在桌上,不敲了。
“递话的人,”沈安问,“什么口音?”
林伯愣了一下,想了想:“老掌柜没说。只说是个穿绸袍的,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的。”
沈安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旧袍子,披上。
“东家去哪儿?”
“城南的铺子不收,”她说,“城南不止有铺子。”
那天夜里,沈安跑了四家。
吕掌柜听她说完,二话没说,要了八匹,说是秋后给他儿子的新铺子做门帘;阿桂嫂翻来覆去摸了半天,要了十匹,说是银霜色的底子绣桂花,中秋好卖;孟家药材铺的东家要了六匹,说是包贵重药材的锦盒,正缺这种料子。
最后是老赵。他不要料子,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二十两碎银子,塞进沈安手里。
“后生,我不懂料子。”他说,“这钱,算我先订你家秋天的布,给我儿子做两身新衣裳。你先拿着。”
四十匹云锦,卖出去二十四匹,加上老赵那二十两,凑了一百六十二两。剩下的十六匹,沈安让林伯搬回库里,不卖了。
“压着。”她说,“入秋再说。”
第三天早上,陈松年把银子一笔一笔地点了三遍。铺子活钱二百一十两,尾货一百六十二两,沈安的体己二百五十两。
六百二十二两。
“够了。”陈松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还多出二十二两。”
“多出来的,给伙计们发赏钱。”沈安说,“这几天大伙儿都跟着跑,辛苦了。”
银子是陈松年亲自押送的,送到贺东家在京城的落脚处,交给一个姓褚的管事。
褚管事五十来岁,常年替贺东家跑北边的账,一双眼睛精得很。他一锭一锭地验了成色,又过了秤,脸上才露出一点意外。
“陈掌柜,”他说,“实不相瞒,那位江家的买主,这会儿还没凑齐定金。倒是贵号,赶在最后一天送来了。”
陈松年拱了拱手:“贺东家的货好,值这个价。”
“贺东家写那封信的时候,跟小的说过一句话。”褚管事把银子收好,看着陈松年,“他说,云锦阁换了东家,不知道新东家是什么样的人。这批货,就当是问一问。”
他笑了。
“这一问,问出来了。”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绸样,双手递给陈松年。
“这是这批软烟罗里头一等的成色,贺东家让小的带给新东家过过眼。”
陈松年把那方绸样带回了云锦阁。
沈安在后堂里展开它。薄得像一层烟,对着窗光一照,能看见里头若有若无的银纹。她用指尖捻了捻,又对着光照了照。
是真的。一年也未必能遇上一回的好料子。
“褚管事还说了一句闲话。”陈松年在一旁说,“他说那位江家的买主,倒也怪。说是江南的绸缎商,派来谈生意的管事,却是一口京城口音。”
沈安捻着绸样的手指,停了一下。
“京城口音?”
“褚管事也觉得怪。”陈松年说,“江南的商号,派个京城人来谈生意,也不是没有,就是少见。”
沈安没有说话。
她把那方绸样叠好,收进了袖子里。
那天回府,已经是傍晚了。六月的日头还没落尽,街边的铺子都支起了凉棚,卖冰碗的、卖酸梅汤的、卖西瓜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
晚饭的时候,老夫人的精神好了许多,由孙嬷嬷扶着上了桌。父亲夹了一块鱼,鱼肚子上那一块,放进了她碗里,什么也没说。
清璃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忽然说:“姐姐这几天,倒像是打了一场仗。”
沈昭宁低头吃鱼,没有接话。
夜里,她躺在床上,那方绸样就压在枕头底下。
她想起那一句“也不怪罪”。想起褚管事说的那一句“这一问,问出来了”。想起那个一口京城口音的江南管事。
一个江南的绸缎商,派一个京城人,来跟云锦阁抢一批软烟罗。
抢到了,是一批好货。抢不到,就知道了云锦阁的新东家,到底有多少底子,敢不敢下本钱。
她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帐顶。
这一问,问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