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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老参 老夫人倒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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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倒在软榻边上,脸色青白,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眼睛闭着,叫不醒。
柳氏跪在榻边,一只手掐着老夫人的人中,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声音都变了调:“快请太医!快!”清璃站在一旁,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孙嬷嬷撞翻了桌上的汤碗,滚烫的汤泼了半桌,也顾不上收拾。
满屋子的人乱成一团。
沈昭宁一步跨进门,先看了老夫人的脸。嘴没有歪,眼睛没有斜。她伸手探了探鼻息,气是急的,可一下一下,没断。
她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丝。
“母亲,先松手。”她说,“别掐了,也别摇。”
柳氏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让祖母平躺,头偏向一侧,免得痰堵了气。”沈昭宁一边说,一边上前托住老夫人的后颈,把她慢慢放平,“孙嬷嬷,去外头叫人,骑马去太医院,就说沈国公府老夫人痰厥,请值夜的太医即刻过府,不用等文书。清璃,去拿干净的帕子,再叫灶上烧一壶温水。”
清璃愣了一下,像是终于有人告诉她该做什么了,转身就跑。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柳氏松开了手,跪坐在榻边,看着沈昭宁一下一下地替老夫人顺着胸口,嘴唇抖着,什么也没说。
太医是一炷香以后到的。
姓蒋,五十来岁,留着短须。他诊了脉,翻了眼皮,又看了舌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痰厥。”他说,“忧思劳心,气血两亏,一时痰气上壅。不是要命的急症。”
满屋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老夫人这身子底子,亏得厉害。”蒋太医的语气沉了下来,“我开一剂方子,温补气血,化痰开窍。方子里有一味老参,得是十年以上的野山参,成色差了,药效就打折扣。府里有没有?”
孙嬷嬷去库房翻了一圈,回来摇头:府里有参,都是三五年的。
“我去买。”沈昭宁说,“城南淳和堂,参货最地道。”
淳和堂的掌柜姓邱,六十多了,须发花白。听说是要十年以上的老参,他从柜台后头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给她看。
“姑娘瞧,十二年的野山参,须子完整,参纹紧实。”
沈昭宁接过来,没有看须子,先看参的头。参头上那一节一节的疤,一圈一圈的,像是一只只小碗。
她数了一遍。七个。
“邱掌柜,”她把参放回柜台上,“十二年的参,芦头上的碗,少说也该有十一二个。这一支,是七年的。”
邱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姑娘好眼力。老朽方才拿错了。”
他转身进了后堂,过了好一会儿,才捧着另一只锦盒出来,脸上却有点为难。
“十年以上的,店里只剩这一支了。十四年。”他打开锦盒,“只是……这一支,前几日有人留了定钱,今夜就要来取。”
“定钱多少,我加倍。”
“不是银子的事。”邱掌柜苦笑,“那位客人,老朽得罪不起。”
沈昭宁看着锦盒里那支参。
祖母躺在榻上,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等着这一味药。
“那位客人什么时候来?”
“说是戌时。”邱掌柜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也就这一会儿了。”
“那我等他。”沈昭宁说,“我当面跟他讨。”
邱掌柜张了张嘴,想劝,到底没劝出来。
她在柜台边的长凳上坐下了。青棠站在她身后,急得直搓手。
外头的天黑透了。药铺里点了灯,药柜一格一格的,散着苦香。
戌时刚到,后堂通着后巷的那扇角门响了一下。
邱掌柜一下子站直了,快步迎了进去。沈昭宁听见后堂里有人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通后堂的门帘边上。
门帘半挂着。后堂里点着一盏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一身素色的便服,个子很高。邱掌柜躬着身,在他跟前低声说着什么,又往外指了指。
那人没有回头。
“沈国公府?”他问。
沈昭宁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门帘。
这个声音,她听过。
通州码头上,一匹惊马的蹄子悬在一个孩子头顶上,有人勒住了缰绳,说了一句话。
莫伤了旁人。
“是。说是老夫人痰厥,太医开的方子,要十年以上的老参。”邱掌柜说,“那位姑娘说,要当面跟您讨。”
后堂里静了一会儿。
“给她。”那人说。
邱掌柜愣了一下:“可您那边……”
“那边不急这一夜。”那人说,“沈国公府的老夫人,急。”
他转过身来。
沈昭宁松开门帘,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灯影外头。
他没有往外走。他站在后堂的灯底下,侧着脸,跟邱掌柜又说了一句什么。灯光照着他半边脸,眉骨很高,眼底下压着一层倦色。
只一眼。她垂下了眼睛。
邱掌柜捧着锦盒出来了,把参交到她手里,压低了声音:“姑娘快去吧。那位说,定钱不用退,算是……给老夫人的。”
沈昭宁抱着锦盒,站在柜台边,没有动。
“邱掌柜,”她说,“那位客人,买这支参,是给谁的?”
邱掌柜摇了摇头,没有答。
她抱着那支参走出淳和堂的时候,后巷里传来一阵很轻的马蹄声,往北去了。北边,越过一重一重的屋脊,是那扇不过子时不熄灯的窗户。
药煎好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
老夫人喝了药,到天快亮的时候,喉咙里的痰声慢慢小了,呼吸也匀了。蒋太医又诊了一回脉,说是过了这一关了,往后要好好养着。
父亲是半夜从衙门赶回来的,官帽都没摘,在老夫人榻边守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沈昭宁出来透气,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她在他身边坐下。
“药是你去买的?”父亲问。
“嗯。”
“淳和堂那支十四年的参,”父亲说,“我听孙嬷嬷说了。你是怎么讨来的?”
沈昭宁想了想。
“有人让给咱们的。”她说。
父亲没有追问。他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我这些年,在外头忙,总想着把这个家护周全了。”他慢慢地说,“到头来,你祖母倒了,是你在跟前。”
“爹……”
“北边有一桩旧事,”父亲忽然说,“压在我心里很多年了。压着压着,就顾不上别的了。”
沈昭宁的手指收紧了。
她等着父亲往下说。
父亲没有往下说。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站起来,往屋里去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宁儿,”他没有回头,“你娘当年,也是这样。家里出了事,她先把人稳住,再想法子。”
他进去了。
沈昭宁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看着那棵老槐树。天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槐树上落了一只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北边有一桩旧事。
前世,父亲直到倒在血泊里,也没有把那一句话说出来。